鞠武見狀,自知是眾怒難平,於是便緩步上前,揚手下壓,示意眾人暫且安靜下來,口中也好生勸道:“諸位英雄暫且息怒,他三人所犯罪責,本相自會按罪處置,且容我與墨家钜子稍作商議。”隨著鞠武的一陣勸導,眾人逐漸平靜了下來,鞠武見情勢已得控,遂轉首向荊軻問道:“對於此事,不知钜子少俠意下如何?”


    荊軻稍作遲疑,便迴答鞠武道:“此事乃江湖之事,依在下之見,不如按照江湖規矩處置,鞠相,你看可好?”


    鞠武聽了荊軻之言,隨即緩緩點了點頭道:“少俠言之有理,也罷,那就依你之見,照江湖規矩行事便是。但不知此種情形當作如何處置?”


    “蓄意謀害江湖同道中人,按照江湖規矩,輕則廢除武功,逐出江湖,並通報各家各派;重則亂刀致死,以命相抵。他幾人雖謀害我等不成,然則用心極其歹毒險惡,在下認為即使亂刀致死亦不為過。”申不行自然是怒氣未消,於是立刻上前指著惠施等人怒斥道。


    逍遙散人一聽申不行言語如此狠毒,一心想要致自己於死地,心中是又驚又怕,連連上前解釋道:“鞠相,钜子尊座,我等亦是受那李斯威逼利誘,不得已而為之,豈如申不行所言那麽嚴重,還望二位明辨是非,為我三人主持公道啊。”


    那逍遙散人滿臉委屈,好似真的受了冤枉一般,可他的偽裝還沒有完全遮蓋起來,便被一旁的高漸離給揭了個徹徹底底:“我看幾位利誘是真,威逼可不見得吧?你等散人犯下如此彌天大罪,恐怕諸位英雄也不得容你們,除非…”高漸離話說著,突然欲言又止,把後麵的言語收的幹幹淨淨。


    “除非什麽?還望高大俠快快指點迷津。”一旁的張定也是個著急之人,見高漸離突然不得言語,甚是心焦。


    其實高漸離這般隱字埋句,無非是欲擒故縱之意,他隨後又緩緩而道:“按照江湖規矩,若是足下幾位能夠棄暗投明,倒也有一線生機。”


    “誒,不錯,你若是同我們信陵四客一般,投入到墨家門下,資輩排在我們後麵,或許我家钜子能饒你們一命。”高漸離言語剛落,那盜昇便一口接了過來。其實盜昇的一句看似無理取鬧的戲言,卻是那高漸離的真正意圖。


    “這…”張定聽了盜昇這般言語,心中甚是疑慮,好歹他也是縱橫家一派嫡傳之人,如此改投他家門下,豈不丟了自家顏麵?於是他對此頗有些舉棋不定,於是便斜視了惠施和逍遙散人一番,看他二人作何反應。哪知那逍遙散人和惠施倒很是拉得下臉麵,畢竟在尊嚴和性命跟前,留得青山在才不愁沒柴燒,於是他二人立刻快速反應道:“墨家乃諸子百家之中公認的大家,我等若是能托钜子尊座的鴻福,將本派歸並墨家門下,和墨家一起發揚江湖道義,實乃本派之福。我等二人願聽钜子少俠教誨。”


    張定見他二人的牆頭草倒得如此之快,便也心中無奈,隻得也跟著一起道:“我張定也願聽命於钜子少俠。”


    可他三人哪裏知道,自己的話剛剛落地,那頭一個極為反對的聲音便響了起來:“不行!我墨家向來以‘兼愛非攻’為信,收的弟子皆不懼生死,是以信義的堂堂俠士,豈是你等這般江湖敗類能夠想入便能入得?!钜子師弟,若是誰想要將此三人納入我墨家門下,我地坤第一個不答應!”此人聲如洪鍾,中氣十足,便是墨家八子之一的地坤。


    作為墨家的元老之一,地坤所受到的是曆代墨門的門規的影響,道義二字早就牢牢烙在了他的心中,所以有此反對之聲亦是合情合理。之前荊軻要收納高漸離和信陵四客之時,他也是極力反對,隻不過考慮到墨家目前已是分崩離析,再加上他幾人雖是市井之徒,倒也算得上講道義之士,所以便也勉強答應了,但如今,麵對逍遙散人、惠施等人,他卻是萬萬容忍不了的。


    “不錯,墨家钜子向來以俠義為先,又怎能收受如此見利忘義的江湖敗類為門下,說不定日後又生出些損害墨家名望的事來,不如及早斬草除根,以免後患。還望高大俠和荊少俠三思。”此時申不行也極力反對道。


    “所謂知而能改,善莫大焉。高某以為若是要抵禦強秦,締結拒秦聯盟僅僅靠我等還差之甚遠,唯有聯合所有可以聯合的力量,方能挫敗強秦。”


    眾人一聽他地坤、申不行二人的反對之音和高漸離的收納之意,一時間也紛紛亂了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眼下局勢便如一團亂麻。鞠武見眾人又將勢必有所混亂,於是便低首問起荊軻道:“荊少俠意下如何?”


    麵對鞠武的試探,荊軻其實心中也是左右為難,他既知地坤師兄嚴守門規的作風令人歎服,又深知高漸離所言正中了他心中所想,於是便選了個折中的辦法道:“諸位,本次弈劍大會締結的便是拒秦的弈劍盟,在下以為逍遙大師、惠掌教、張將軍等人既然願意棄暗投明,我們便當有海納之心,隻要他們願意入這弈劍盟,聽盟主號令,和盟眾一起行拒秦之事便可,入不入我墨家門下並不重要。”


    眾人聽了荊軻之言,許多人紛紛點頭以示讚同其看法,而此時那盜昇見得荊軻這番話來,便也趁機打趣道:“钜子說的有理,幾位不入墨門也可,之前逍遙大師曾言久仰我盜家盜蹠一門,我看不如入我盜家門下,做個劫富濟貧的俠盜也未嚐不可。”


    眾人聽完盜昇的戲言,便也轟然大笑,一時間先前的那股子對逍遙散人等人痛恨的怒氣也一下子煙消雲散。申不行見大家也心中有所釋然,便也不再強求,於是便道:“荊少俠之前技壓群雄,又接受過南華真人的磨礪,還挽救眾人於生死邊緣,申不行以為少俠理當承繼這弈劍盟盟主之位,既然盟主如此說了,那我申不行一切便聽盟主之意便是。”


    “我等一切聽憑盟主之令。”眾人見之前一直不屈不撓的申不行如今居然自行下跪參拜盟主,於是便也跟著一起跪拜,並異口同聲道。


    眾人的舉動一下子令荊軻慌了手腳,他沒想到此時眾人便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一時之間卻不知如何是好,連忙上前一個個扶起眾人,口中也連連羞愧道:“諸位前輩快快請起,荊某乃晚輩後生,實在擔不起諸位的這番重禮。此番弈劍大會遭秦國奸細破壞,尚未決出王者,還望鞠相重新安排,擇日再比才是。”


    哪知那鞠武聽了荊軻的話,忽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荊少俠,本相以為沒這個必要了,諸位英雄的行為已然表明了大家對少俠的武藝和品德是心悅誠服,少俠出任弈劍盟盟主之位,乃眾望所歸,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他邊笑邊說著,轉首看了看身邊的莊周,莊周也是捋了捋長須,笑著點頭認同。


    “是啊,钜子兄弟莫要推辭了,我看便就這麽定了。”盜昇見眾人都已讚同,便是木已成舟,於是便立刻跟著一起說道。


    “钜子尊座有義薄雲天之道義,又有海納百川之度量,承任這弈劍盟盟主之位,乃我等彷徨歧途之士的福分,我等今後便唯盟主馬首是瞻,垂手恭立。”逍遙散人見狀,也一並跟著一起表明自己的立場,不過對他而言,荊軻唯有出任這盟主之位,方能保住他幾人的性命,所以此刻他當然要更加賣力。


    眾人的一番一致言辭,已是讓荊軻推辭不得,再加上他本就有收服逍遙散人等人的心思,所以也不好再逆眾人之意,於是便隻得道:“眾位英雄前輩如此看得起我這個後生,那荊軻便隻好敬天從命了。弈劍盟本為拒強扶弱而生,今日得鞠相引領,眾英雄合攜手而成,乃天下黎民之福,荊軻在此向各家英雄約法三章:凡我弈劍盟盟眾,今後便如出一家,各家之間當視同一律,不得勾心鬥角;危難之際當互援互助,不得須臾推諉;拒強扶弱共同共退,不得獨善其身。如違此約,便是背棄同盟之義,當群起而共伐之。”


    “荊盟主說的好!”朱亥本是個直來直去的性情中人,荊軻隻話音剛落,他便一聲叫好,大聲對答道,“我信陵四客自當謹遵盟主教誨,如有違背,天誅地滅!”


    朱亥最後的八個字便如同巨石扔進了平靜的江海,一下子激起了眾人心中的千層巨浪,大家紛紛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如有違背,天誅地滅!”,大氣磅礴的氣勢便頃刻間在這酒窖密道之內來迴迴蕩,久久揮散不去。自三年前墨家因助趙而消亡之後,各家便從此要麽分崩離析,要麽萬馬齊喑,再無扶弱拒強的聲音,而如今在這燕薊,以荊軻為首的墨家,再次拉起了一支敢於反秦的江湖勢力,不過麵對李斯所組建的強大的李氏朝綱,注定這又將是一場暗藏洶湧的對決。


    作為當年墨家相夫氏一派的叱吒風雲的四大殺手之一的南凰祝融,似乎在追殺韓氏一脈中連連失利,這其中固然有墨家大弟子天乾的橫生枝節,不過自然也有她自己突然一反常態而動搖了殺手的本性。盡管後者似乎是占了最為主要的原因,但是她自然不能將事情的原委一一匯報給她的钜子大師兄太皞,所以她對此不得不將經過偽飾一番之後,才飛鴿傳書給了钜子皞。她當然期盼憑借著自己和太皞多年師兄妹的情份,他能夠完全相信自己的解釋,不過她也許並不知道,如今的太皞,已經不是當年他們幾個一起入門孟無形門下時的那個太皞了,多年的磨礪已然造就了他無視一切的霸者心性。


    自上次與天乾一役之後,重黎的元靈之氣傷的甚為嚴重,連作為殺手的衣食住行似乎也不能得心應手。而她卻不得不繼續依照師兄太皞的吩咐,一直跟蹤在天乾、韓重言身後,準備隨時伺機再下殺手。


    而在她身負重傷之後,這樣的機會似乎變得更加的渺小,所以連續幾日她卻依然遲遲未曾動手。可偏偏這日那撩人的日照卻加重了她受傷後的幹渴,於是她便尋著一處甘冽的山泉之水,準備坐下稍事飲用之後尋機小憩一番。


    興許是這連日的奔波和自己一直緊繃的神經所帶來的倦乏讓她感覺這山泉之水如此的醇厚甘甜,她細細地抿了一口,用舌尖緩緩地在那泉水之間穿梭洗滌,突然覺得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凡塵俗世的美好,令她一下子竟有些沉醉其中。她於是逐漸放開了自己的心懷,猛地一紮頭,將麵頰深埋在了這清水之中,隻感覺一陣清晰的思緒隨著周圍泛起的水泡而擴散開來,此刻,她願意拋開一切號令禁例,緩身停留於此,久久流連忘返。


    而就在此時,忽而一陣急促的陰風橫掃而來,與周圍這醉人的清晰格調極為不符,身為南凰的重黎,敏銳的神經自然不會放過任何可疑的變化。她隻豎起了雙耳,避開了水中的那份寧靜,傾聽著周圍的一切響動,忽然,她仿佛覺察到了什麽,一下子從那清泉之中飛身而起,雙足佇立溪石之上,對著周圍的林立的斑駁密影道:“四下來客,既已到此,便請現身吧。”


    對於此番陌生的來客的意圖,重黎目前還難以分清,不過那從周圍的響動來看,來者極為陰沉,其武功修為自然並非常人所能及。如若來者是友,則還好些,如若是敵,以她目前的狀態,恐怕難以抵擋對手的突然襲擊。然則不管是敵是友,她便都要將自己元氣大傷的實情著力偽裝起來,以免暴露了自己的破綻。


    可正當她極力穩住自己的內勁,以極為平靜鎮定的言語問話那來人之際,忽而她周圍的樹冠之中穿出幾個輕盈的身影,一下子齊刷刷從天而降,幾乎是帶著同一聲響同一時間點足與地。待他幾人落地之後,居然別無其他動靜,隻一陣俯身下跪,齊聲向著重黎抱拳拜見道:“屬下追命七魂參見四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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