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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鳳門外,這場聚集世族士官靜坐請願的情境,其實並非史無僅有。


    稍遠之前,裴鄭二族謀逆大案掀發,就曾經發生過一迴,於今相隔不久,治罪衡陽侯、遷都金陵之議也都有忠良誌士聚集丹鳳門以示抗議,然而這三迴,都以抗議者失敗告終。


    今日,是養晦以久的崔、薛二族領先率舉,柳、王、李、蕭、袁、韋六家子弟緊跟其後,在後是賀湛等其實已經掛冠請辭的士官階級,京兆十望,獨缺謝、盧二族。


    京兆謝的十望地位,不過是韋太後執政後勉強替補,其族人自然會跟隨韋後遷移往金陵,一個不曾留京,連宅邸都被突厥新貴霸占。


    至於京兆盧,雖說今日眾人請願,關鍵就是為了榮國公府的家眷慘遭劫殺,但他們身為苦主,誰也沒有特意去串聯驚動,不是因為鄙夷,而是因為出於人道的同情。


    榮國公此人,包括盧姓一族諸多子弟,八麵威風時恃強淩弱的惡行沒有少為,當年榮國公孫子之一盧銳,就曾因為心胸狹隘義氣之爭,導致婷而未婚夫喻四郎慘死,甚至還曾強擄蕭漸入意欲殺害,引諸多世族子弟惡鄙誹責。


    但眼下盧鏗夫婦,以及盧媛姐妹光天化日之下遭受蠻狄辱殺,沒有人認為這是他們的罪有應得,屈辱也不僅僅限於京兆盧一門,這是所有大周臣民共同的屈辱,而到這時,八望與士官也總算聽聞了吐蕃部將在外郭、西城的禽獸行為,為了不讓更多的女子遭遇辱殺,為了替含恨而亡,抑或那些雖然饒幸生還,卻飽受淩辱的女子討迴公道,他們也必須鋌身而出。


    這就是突厥汗王宣告承諾的“一切如常、秋毫無犯”?短短十日之間,上百女子慘遭淩辱,多少平民家破人亡,甚至連公卿士官,也被公然毆打致殘,當街辱殺,突厥汗王甚至不能約束部將,又怎能讓天下萬姓,華夏臣民相信其口口聲聲所遵奉之王道仁政?


    突厥汗王若視我等為亡國之奴,那麽又何需我等臣服,我等引頸待戮便是,就用我們的鮮血,哀悼社稷將亡,就用我們的性命,激發更多的臣民同仇敵愾吧,我們的屍骨堆積在大明宮外,我們的亡靈也會為突厥唱響挽歌。


    丹鳳門外,公卿士官身著朝服,席地而坐,卻寂靜無聲。


    他們用沉默的方式,向突厥汗王表達悲憤,他們這時似乎也隻能沉默。


    兵敗被俘,讓他們已經喪失了責問的資格。


    榮國公到底還是聞訊而來!


    午時,聽聞噩耗,他趕往皇城之外,為孫子、孫媳收屍,他知道兇犯正在平康坊尋歡作樂,甚至饒幸未死的孫女也被“劫俘”到了妓家,囂張狂妄了一世的榮國公卻知道這時的自己,已經沒有能力為子孫報仇血恨,他用力撫閉盧鏗圓睜的雙目,老淚橫流,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何為屈辱,那是麵對暴行,麵對子孫慘死而無能為力,不得不忍氣吞聲,不得不對施暴者奴顏卑膝。


    他眼見兒媳孫氏痛哭著昏厥,他聽見他的長媳薑氏不無自責:“都怪我,都怪我未能勸阻。”


    榮國公知道錯不在長媳,錯在他這家主的狂妄無知,並懦弱無能。


    族中子弟不乏義憤填膺,叫囂著要闖去平康坊,斬殺兇犯,以及幫兇楊叩玉。


    這個時候的榮國公極為清醒,他喝止住眾人,不許白白送死,而且為楊叩玉等開脫:“若非那兩妓子,媛兒亦將曝屍道旁,她們若真有惡意,袖手旁觀便是,何需多此一舉幹涉,她們是恩人,不是仇敵。”


    他是絕望的,此生囂張跋扈,以為威風八麵,到頭來,還不如兩個妓子。


    他同樣是悲憤的,既恨蠻狄的狠毒,又恨自己的無能。


    更恨的是韋太後,正是因為這個女人弄權,導致社稷危殆,正是因為這個女人棄守長安,才讓京兆盧遭受恥辱。


    他是祖父,但這迴,要親自為慘死的孫子孫媳治喪,他匍匐跪地,放聲痛哭。


    但他很快聽聞了八望以及士官的行動。


    那一刻他終於從絕望之中振奮,原來並非孤獨無援,雖然城破被俘,雖然八望自身難保,那些士官從來不曾真正敬重過京兆盧一門,卻在此危難時刻,為了國人,為了正義鋌身而出。


    所以他也趕來了丹鳳門,帶著京兆盧的子弟,他們身著喪服,他們先是跪在八望麵前,恩謝眾人高義,然後同樣靜默著,等待兇犯或者人頭落地,或者自刎於宮門之前,維護大周臣民,最後的尊嚴。


    正是今日,宇文盛終於從洛陽趕迴,但他並未聽聞事態緊急,做為“降臣”,入宮時他的脊梁幾乎被沉默的目光洞穿,當他看見紫宸殿前徘徊焦急的柴取,一把扯住,才打聽清楚究竟發生何事。


    而這時,謝瑩已經陳述完畢她的建議,阿史那奇桑正在詔見弟弟雄河,顯然他並不認為單增阿旺的人頭這麽容易砍下,他這時不得不顧忌與吐蕃之間的聯盟,尚在希望,能夠大事化小。


    “那兩個妓子是怎麽迴事,怎能將公卿之女俘去妓家?”奇桑斥問:“若非你之親衛在旁維護,區區妓子怎敢如此狂妄?”


    雄河顯然也聽聞了事態,不滿道:“關我何事,這分明吐蕃部將張狂,才惹發事端!叩玉與西嫵,是見那女子尚未成年,光天白日下被人淩辱奸暴,心懷不忍,這才好言勸阻,兄長要拿她二人頂罪,也得看周臣諸貴是否信服。”


    謝瑩亦道:“楊叩玉與西嫵雖是妓子賤籍,素來卻被長安世望及士官子弟追奉,二人品行,並不為諸貴鄙惡,汗王若治罪二人,非但不能平息眾怒,反而更會激發不滿。”


    便有人通稟,宇文盛請見。


    奇桑連忙宣見,先是聽報一件喜訊,河南尹李辰翁答應開禁互市,雖則並未向突厥示以臣服,然而第一步既已達成,那麽接下來便有望施以威逼利誘,說服李辰翁裏應外合。


    宇文盛當然也要對今日這場事故發表見解:“臣聽聞,非但榮國公家眷、柳均宜被辱殺,外郭乃至西城,富戶被劫民婦被辱也屢常發生,若不禁止,就算解禁互市,商賈安全不得保證,怎敢駐留長安?更不利於汗王麵向天下,征召才能之士輔佐之大計,是以,臣請諫汗王,為大局之重,當嚴懲行兇部將,安撫漢臣子民,使長安各坊恢複秩序,此乃當務之急。”


    謝瑩讚許道:“宇文君所言甚是,妾亦請諫汗王三思。”


    “可若斬殺吐蕃部將,隻怕會損毀盟約。”奇桑蹙眉。


    “如今汗王大業未定,利弊多不能兩全,故而才要慎重抉擇,單增阿旺等部將不遵王令,實乃罪有應得,吐蕃讚普倘若為此便損毀盟約,斷非一心與汗王同途並進,既有異心,分歧在所難免,汗王如今應當考慮是,華夏臣民與吐蕃一國,孰輕孰重。”宇文盛再勸。


    奇桑頷首:“我的確要好生思量,便先安撫周臣,尤其榮國公,稱本王已經知道眾位冤情,讓他們安心等候裁斷吧。”


    不過八望以及士官當然沒那麽容易得到安撫,依然靜坐不退,這下奇桑就更加坐蠟了,而讓他怒火萬丈的是,單增阿旺非但不知悔過,竟然因為央金的通風報訊,召集部屬前往丹鳳門,意圖將請願之周臣當場斬殺,血洗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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