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敬一覺醒來,眼睛還沒有睜開,口中就喊了一句:“妖女!妖女你姓甚?家住何方?!”


    “啥?”不止是誰人的答話,聲音就是一個假得很的熱絡,並不是妖女的清冷孤傲。


    秦敬才睜開眼,便看見一張老臉,不斷地湊近他的眼跟前。這可是一張老極了的臉!一式都是皺紋,說這是一張皺紋做的臉麵,可是一點也不為過。整張臉幾乎看不出容顏來,就像是一張被捏過的紙張。


    他立馬嚇出一聲,抱著懷中被子往後退去,後麵正好是磚牆,他的腦袋便被磕到了。


    “你是誰!”秦敬大駭間不忘左右看看這室內的陳設,室內實在平淡,乏善可陳,不過是窗戶一扇,桌子一張,磚炕一個,蚊帳一床,上有破洞三個,都悉數補了藍布,這可是標準的客棧的陳設。


    這個客棧,比起客店來,就是少了個吃酒的外堂,都是住店的地兒。就是住的人都是些文人和商賈,鮮少有江湖人在。秦敬這樣的能住進來,也是因為冬青給了雙倍的房費,沒法子,玉妓以為秦敬住客店不安全,便要冬青給他住客棧,這樣子冬青才多花了冤枉錢。


    也因為這位客官乃是花了雙倍的房費,那張像是揉過的紙張的臉麵,便擠出了一個極難看的笑容來。


    “客官……咱是這兒的掌櫃的,小二哥們看你那麽晚都不起早,就讓我看看你要不要續個房費……”這人一說到錢,手就癢癢了,可惜手上沒有算盤,雙手便在那兒互相搓著。


    “晚?”秦敬看看天色,果然那太陽正中擱著,正是到了正午時分,確實是很晚了。“掌櫃的……我問問,昨晚和我一起投宿的女子去哪兒了?還在這兒麽?”


    掌櫃的瞪大他一雙眼睛,這也是徒勞,在那皺褶裏,哪兒能看見眼睛,能看的便知是皺褶的開合。“沒有啊,客官你是一個人住的啊……”


    “我一個人住?!不可能!應該有個高高瘦瘦的,皮膚很白的鮮卑女子帶著我來才對的!”秦敬心中焦急,說話裏的脾氣不小心多擱了一點。


    可對於鮮少見到江湖人的掌櫃來說,那可不是一般的氣勢啊,掌櫃腳跟一軟,險些跌倒,隻能扶著一邊上的凳子。秦敬才覺得自己是心急了,便問道:“若是沒有女子跟我一起投宿,便有女子送我過來吧……”


    “有……”掌櫃的聲音都抖了。“可是那個女子帶著黑紗鬥笠,我看不出來她是什麽模樣,隻知道她用的是霸刀的銀子。”


    “什麽意思?”秦敬不解,問了一句。


    說起錢來,掌櫃的可精神起來了。“少俠不知道,這邊地塊的銀子可不能亂收,紅衣軍官爺的銀子是官銀,霸刀山莊的銀子跟奕雪山莊的銀子都是私銀,都蓋著那邊的章,咱們這種正經做生意的人家,收到那私銀,是要化了跟官爺們換官銀的呀……”


    “霸刀和奕雪山莊也算是名門正派了,怎得在懷涑連銀子都變成私銀了。”秦敬憤憤地說了一句,他也是熱血年輕人,對於南朝,還是有著一份家國情誼。“


    掌櫃的不知道這句話有多少兩重,腿上又是一軟。“對了,方才有一奇怪的牛車經過客棧門前,幾個小二哥都說著,我記得那牛車是載著客官你來的……客官你現在出去追,應當在城門那兒就能……”


    這掌櫃的話還沒吐齊,秦敬便箭也似地出了門外,一溜煙就不見影子了。掌櫃的口形就停在了那個‘能’字上,嘴皮扯開兩邊去,合攏不迴來。


    好一會兒才能把那嘴巴整形迴來,咽了好大一口口涎,自言自語道:“這江湖人真是不一般,走路好像乘著風一樣,那麽快呀,要是賣貨,便能多掙多少個銅板啊……”


    掌櫃這說話間,卻看到房間的桌子上還放著秦敬的包袱和佩劍,便皺了一下眉頭,連連搖起他那顆頭顱,悠悠說道:“光跑得快還是沒有用處啊,忘性大可做不了生意……”這便提著秦敬的包袱要出去櫃台,出門了還不忘捉住一個小二哥,催促他收拾房間,趕緊放租,這午飯過後,住店的人多著呢……


    秦敬便不能管到這客店掌櫃怎生看他,他總算找到了妖女,便一定要履行他的承諾,此一心大於天,大於地,也早已大於他的思考。這樣衝往城門去,也不知道自己去的城門對與不對,隻憑著直覺往霸刀方向趕。


    便果真在西城門大街上看見了那輛牛車,牛車左右搖曳,上麵的粉紗也放了下來。跟著車子的律動,仿佛舞者在舞,這牛車確實奇特,秦敬昨日便是半暈了去,還是能認得它。他便一股作氣,運了輕功踏將牛車頂部,要到牛車跟前攔車‘搶妻’。


    冬青坐在牛車前方,一聽到響動,雙手便伸向身後,緊握住短劍的劍柄。整個身子都繃張了,卻忽而看見有人自牛車頂上滑落到牛車前方地上,那人似乎不甘,強行穩了身子幾下,卻還是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的。


    冬青見狀,雙手已經鬆下,仍忘記自劍柄放開。隻因前方人這般摔下,竟如初學輕功的孩童一般,卻是那個她以為的高手秦敬是也。


    秦敬也不管不顧,自地上爬起,立馬喊將道:“妖女!你還沒告訴我你姓甚,家住何方!就想要逃!”這人臉上沾了一點灰,畢竟昨夜小二哥沒有白受了銀錢,把他洗得幹淨,此番那美顏便悉數露了出來,點上點灰也不算什麽。


    昨夜之時,衣裳鋪子已經不做生意了,冬青給秦敬留的衣裳乃是玉妓給客人備的緞子白衣,現下這人穿起來,真是十分英氣,平添了他好些的美麗。


    然秦敬喊著這話的間隙,已經有好些好事之徒圍了上來看熱鬧,那些人聽見秦敬這樣喊,便以為是江湖人尋仇的戲碼。尋常百姓便當免費賣藝來看,一些真正的江湖人卻抱著偷師之心跟著看,卻因為秦敬這人的美貌,今兒多了好些年輕女子湊過來,一式都是為了看玉人打架,該是怎樣的瀟灑。


    “什麽妖女!”冬青看見人群圍住牛車,心中所想,乃是這又要耽擱迴霸刀的時間,到時候給主人家扣了銀錢事小,讓玉妓的名聲受損事大,往後要失了江湖的客人,那怎幫玉艄宮裏收集消息。“你這人!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是何人?”秦敬便是皺眉。“我不是找你,讓妖女來和我說話。”


    冬青也惱了,又繃緊了雙手,雙劍也抽出了一半。“別以為咱們救了你,你就能在咱跟前發瘋!”


    便在此時,玉妓伸出頭來,她並未梳妝,長發梳起成長辮,隨意披在肩上,身上穿的也是漢式交領襦裙,整個人清素無比,隻有那無意沾到的粉色紗帳才是豔麗的。這樣的她,便更像阿芙了。


    她這一湊頭出來,秦敬雙眼便放直了,整個人都愣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然後眼睛裏生出一點光,似是從懼灰的念頭中冒出來的一絲新綠。脆**人,嬌豔得過分了去。


    玉妓本來想出來跟這個呆子說清,自己並非他要找的那個阿芙,可這個眼神卻使她遲疑了,便有一種怪異之感生出,是感懷,也是難耐。感懷世間竟有人這般待著一個女子,難耐的是這女子應當與自己相像。卻並不是她,她曉得自己的嫉恨,已經暗暗生了,並滋長開來,不受控製。


    “你為什麽要問我家住何方?”玉妓有心,吐出此言。


    秦敬踏前一步,口舌都繞成一團了,心下顫抖直到喉嚨,幾乎連說話都不會,好不容易吐出口的話語竟然是:“你好嗎?”


    “我很好啊……”玉妓掩嘴就笑,此人真是有趣,竟然如此呆愣。


    “那個……我不敢相信你還活著。”秦敬自低頭,心思這些日子來的際遇,不禁悲從中來。


    玉妓看著這人,便愈發生了興致。“你為什麽苦苦尋我,為什麽要問我家住何方此等事宜。”她已然知道答案,昨日秦敬暈眩中囈語,便已經悉數吐露心意,而她卻忽而想秦敬在這大街之上再說一遍。


    “那還用說,是要履行我對你的諾言。”秦敬瞪大眼睛說道。


    “什麽諾言?我忘記了。”玉妓側頭過去,睫毛向下沾一點淚水,神色似乎惱著什麽,卻也是嬌媚,這般的神色乃是玉妓常用的,沒有一個男人能抵抗,一式會對她憐愛十分,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血肉。


    可這個秦敬,卻是恭敬地給玉妓行了個大禮:“在下對妖女你說過,此生此世便不會負你,我是斷不會違背承諾的。所以我問你的家住何方,姓甚事宜,乃是要擇良辰吉日,正式上門提親,以三書六禮之娉娶你進門為妻,是為家中主母,終身以禮待之。”


    “若隻是如此。”玉妓心裏咯噔一下,便對那個女子生了憐憫,盡管被人苦苦追尋,卻是被一個不通情愛之人以承諾做縛。“那你還是忘記我吧。”


    及到此時,圍觀的人才知道,這是千裏追妻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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