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派是這些年來,南朝江湖上的大派之一,據說,當年武聖逍遙子就是出自淩霄派門下,說起來,應當是相當風光的模樣,可惜這一個淩霄峰,硬是被派中弟子分成了岱宗和嶽宗,派內分了派係,兩宗不相往來,在淩霄峰上堆石分庭,一人占了一半的淩霄峰,平日也能相安無事,隻是兩方下山為百姓做法事的時候,免不了一些毆鬥。這些都是嶽宗掌門秦端鬧心的事情。


    今日,又生了一件。


    秦敬方自山中而迴,一進山門,便看見幾個師弟急衝衝的上了正殿。秦敬十分奇怪,便捉住了一個來問個仔細。“這是什麽迴事?你們何以這般急忙?”


    “這可不得了了,岱宗那邊的人,說是大師哥下山的時候傷了他們中的人,要來討個說法。”那個師弟說話。“咱們這可是要上正殿聲援大師哥呢?”


    “師父呢?”秦敬問了一句。


    師弟邊上有一個小師妹,女子不似男子熱血,穩重些,便說了句:“掌門師父下山伴著師娘去給甄師叔辦嫁妝去了。”


    “那這山中豈不是沒有長輩。”秦敬思忖了一下,覺得不是很妥當就喊住了要上殿的幾個師弟們,“你們別要都擠上殿去,該找個人下山通知師父才是。”


    師妹點頭,便說:“那就由小妹我和他去吧。”師妹扯了扯方才答秦敬問話的師弟,師弟不悅,看了師妹一眼。


    秦敬便皺了皺眉,說:“凡事都應該請師父定奪,你們的年紀輕輕,容易衝動處事,這般急著上去,無非是想試試手,要知道岱宗嶽宗都是同門,萬一處置不當,傳出江湖去是要鬧笑話的。你們這般不知分寸,到時候掌門師父是要責罵的。”


    師妹瞪了師弟一眼,就說:“二師哥說得對,你們都是些魯鈍的貨色,上了殿上去怕就要惹禍了,都隨我去找掌門師父。”


    一幫師弟便低了頭,不知道是愧了,還是不敢在二師哥麵前發作。師妹一轉身,都乖乖的隨著師妹去了。


    秦敬見此,才放心上了正殿。正殿是陰深深的大雄寶殿,被一張紅毯隔成了兩半,一半是嶽宗的地方,一半是岱宗的地方。正中是祖師爺鬼穀子的塑像。塑像上的金箔還沒有脫盡,隻是有些斑駁,蒙了些塵灰的金身依舊氣質不俗,可見當年的輝煌。塑像足有十人高,下麵擺著兩具香案,其中的一具香案顯得十分寒酸,不過是一張破舊的酸枝木桌,一盤花生,三杯清茶,幾縷檀香嫋嫋,正中一個沁色琉璃盤可算是最得體的東西了,上麵供著幾個山野柑子,僅此而已。這便是嶽宗那一半的供桌。


    岱宗那邊便大大的不同。一個描金的花梨桌子,上擺糖果一壘,油炸貢品一壘,新鮮的水梨一壘,金箔福符一對,手指粗的沉香燃著,噴出來的煙氣足夠讓祖師爺騰雲駕霧去了。盤子還一概是考究的白瓷。這種暴發戶的派頭,一向是嶽宗弟子不齒的。


    但是岱宗的家底厚重,那也是沒辦法的。岱宗招式華麗,用於平常驅鬼祈福很有那個模樣,貴族們也比較喜歡岱宗的做派。他們在富人中就自然比較吃得開。


    嶽宗的掌門秦端可不是這樣的人。他時常帶著弟子到山下的窮鄉給人祈福治病,相金也是隨緣,不過,免費的時候更多。於是嶽宗的家底也就日漸的不怎麽樣了。


    反觀大殿上,嶽宗弟子的衣衫都是陳舊的,個個帶著些頹唐之氣。而岱宗弟子那一個是意氣風發。光站著都能給對方高出一個頭來。這殿上便站著這兩撥人,各有十數個,一邊圍簇一個帶頭的。嶽宗那邊的帶頭人背對著殿門,看不見模樣,而岱宗那邊的帶頭人,側著身子正好讓殿外的人都看見了。那是一年若二五的男子,眉細尖長,間點墨花,鳳眼如隙,粉麵油嘴。這個便是岱宗那邊的大師兄,李林一。


    秦敬上到正殿的時候,幾個小師弟已經跟岱宗那邊的人動起手腳來,手腳在那兒無章法的互揮,卻誰也不敢真正的下手去。


    “住手!”秦敬斷喝一聲,幾個小師弟也就乖乖的停住了手。這一停手,小師弟們就吃了岱宗那邊的幾個巴掌。劈劈,啪啪一陣聲音下去,大家都不敢鬧了。


    這可算是岱宗那邊的人先動手了。這些人群中便有人笑了幾聲。都是女孩子們的笑聲,有幾個還說:“二師哥來了。”其表情曖昧不明,不過都帶著些好笑就是了。


    這時候,嶽宗那撥人中,便有個洪亮的聲音說了句:“李師兄,這可算是岱宗的人先動了手?”


    秦敬擠開師弟妹們,好容易有條道路上了前麵去,整個人都有些狼狽了。洪亮聲音看了秦敬一眼,皺著的眉頭竟是鬆動了。


    “大師哥。”秦敬向著洪亮聲音抱拳。恭敬的拜了下去。聲音洪亮之人,長著粗眉方臉,一看就是個剛勁的角色。


    “喲,不僅秦大師兄在。連秦二師哥也來了,這會兒話總算能說得清楚了。”李林一的聲音尖細,少了一些江湖氣度,多了一分商人似的狡獪。言語間,暗諷秦大師兄說話的分量沒有二師兄秦敬響亮,可是大師兄秦業就是不為所動的樣子,估計是沒聽懂李林一的言外之意。


    “李師兄。”秦敬也向李林一抱拳,隻是姿態沒多少誠懇就是了。“今兒這是為了什麽事情?”他問道,聲音如凜冽勁風。原是向著聲音洪亮的秦業問去的,卻被李林一快快撿了迴答。


    “這生了什麽事情的,倒要問問你們嶽宗的弟子了。”李林一說著,便把一個頭包著繃帶的岱宗弟子拽了上前。那弟子痛哭流涕。說道:“你們盛大師弟我今天和二狗下山給王員外的兒子驅鬼,下了半山就見了你們的弟子,還沒說話,已經把我和二狗打得。我就傷了頭顱,二狗子連手腳經脈都斷了。作孽啊……”


    “這事……”秦敬沉吟,掃視一眼嶽宗那撥弟子,並沒有看見哪個低下頭去,心裏便對這件事有了個自己的論斷。這件事內裏的文章大著呢,卻跟嶽宗弟子沒多少幹係才是,不然殿上之人,不會都是這一副不知底細的模樣。


    “這位師兄言之鑿鑿,那麽可有目擊之人,能說出是我們當中誰人所為?”秦敬問道。秦業總算答道:“他們說那人是蒙麵的。”


    “蒙麵的?”秦敬笑了笑,沒有明說心中所想,其態度就已經表明了,他顯然是不信李林一拽出來的人說的話,私自估摸是岱宗的人趁著秦端不在,討便宜來的。無非是讓地之類的事情,老法子了,估計岱宗又看中了哪處山房,取些事情來說,讓他們讓給那邊而已。他早見不慣這事情,隻是掌門師父秦端為人不願生事,經常都相讓岱宗那邊,秦敬孝順,對此也是心裏有事,口上卻從不多言。此刻,掌門師父不在,那心裏的事都可以擺到臉上,辣著李林一的眼睛。


    李林一這人立刻紅了臉。“秦二師兄有話要說!?”眉間都是慍怒。他天生敏感,所有弦外之音都能聽去。哪怕秦敬也隻是撥了一個音節出去。


    “非也,隻是,一個蒙麵之人襲擊了盛大兄和二狗兄,李師兄憑什麽就斷定是嶽宗弟子做的呢?”秦敬撩開說話來說,他斷定了李林一等人是討便宜來的,便不會相讓。


    “你說!”李林一又拽了拽盛大的衣領。


    “那,那,那……那人身上有玉檀精的味道。且我還撿到了這個。”盛大顫巍巍的拿了一個白玉瓶子出來,白玉瓶子的蓋子早已經不見了,裏麵的東西也淌盡了,隻是幽幽的傳來玉檀精的香氣。盛大當然不敢說,是因為他和二狗調戲了那個人,才得了這樣的結果呢。


    秦敬頓了頓,玉檀精乃是嶽宗獨門秘方的丹藥,可是增進功力,防病養身。這個白玉瓶子,竟然是秦敬留在小池邊上給那位姑娘之物。


    “要是知道這瓶子是何人所有,不就知道是誰人傷了盛大和狗子他們。”李林一忿忿的說:“你們沒看見狗子的模樣,真下得去手把人傷成這樣的,可不算為人了。”他說完還拂袖背立,長長的抽氣,似乎真的十分動氣。李林一其人雖然狡獪卻非正經的背義小人一流,遇到派中弟子受到傷害,也是真心憤恨的。


    秦業一眼就認出了那瓶子是秦敬所有之物,他質詢的看秦敬一眼,秦敬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情。大師兄略凝滯,抿了抿嘴巴,不敢多言了。心中難免對此事有了自己的定斷。再三睜眼看了秦敬的神色。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敢問盛大兄,那懷揣白玉瓶子的蒙麵人可是一位姑娘?身段如何?是否是十分瘦削?”秦敬倒是沉得住氣,細細的問道。若是那位姑娘所為,李林一也不是真來占便宜的,他若是錯怪了別人,便過不去自己的關口。


    “那……”盛大猶豫了,眼珠子咕嚕幾下,若是他老實說是一位姑娘,被秦敬那心細的人拷問一下,便知道是他們先調戲了人家,這說到底,也是他們的不是,今日上殿上一鬧,便立不住腳了。“那是一位男子。身段就不肥不瘦,就和秦二師兄一般。”他不知道被誰蒙了心眼,一脫口就出了這句。


    秦敬皺眉,他顯然不相信盛大的說話。


    隻因他自小池別過那個神秘女子後,還在山林間耽誤了一個時辰,這才迴的淩霄峰。盛大的傷口還散著新鮮的血味,估摸傷了不到半個時辰,應當是女子下山的時候恰好遇到,被其所傷的。


    這樣恰好解釋了,那白玉瓶子怎麽會被盛大撿了。


    可是秦大師兄不知就裏,聽見盛大所言,便再次盯著秦敬看了一眼。竟然孤疑的說了一句:“敬師弟,這瓶子看著像是你的物什啊。”


    “這瓶子正是敬所有,隻是少頃些時候,敬已經把它贈予一位姑娘了。”秦敬坦蕩蕩的說。


    “原是秦二師兄所有,那二狗子被傷成這樣,也跟秦二師兄脫不了關係吧。”李林一一看有機會,便一口咬上他們。“其身不正,還敢在殿上說話。”


    “你!”秦敬還沒有說什麽,秦業就已經喝了一聲:“跪下!繳械!”眉毛似乎要衝到發鬢去了。


    秦敬深知秦業性子。他恐怕在心裏斷定了此事就是秦敬所為了。也就片字不吐,低頭跪下,還把佩劍雙手捧過頭頂。幾個師弟妹便收走了。秦業立刻一掌下去,擊中了秦敬的肩膀,秦敬受了秦業一掌,一口血氣自肚腹湧上了喉頭。他幹嘔了一下,愣是忍住了,吞了下去。


    “師哥,此事與敬無關。”秦敬斂眉,硬哐當的說話。


    “住口,瓶子是你的,你還有什麽可說,師父有教誨,君子不立瓜田李下,你的東西沒管好,本來就是罪過。”秦業眉頭繃成直線。“你這些日子,經常不見蹤影,師父已經囑咐我,要好好看著你,想不到你還是闖禍了。”


    “此事與敬無關。”秦敬抬頭看秦業。眉目間沒有慍怒,隻有煩惱。


    “瓜田李下啊。師弟。”秦業咬牙說。


    李林一隻是撇嘴一笑。“這是什麽陣仗?!做樣子?咱們也會,傷了人就這樣可以算了!沒門!”他的狡獪此刻盡然搬上了臉上。他不是討便宜來的,卻沒說不能順便討便宜。“二狗子和盛大的傷,該你們賠。”


    “賠你們,咱就是狗娘養的。”嬌滴滴的一聲自殿門處傳來。聲音嬌俏,語調卻氣勢。轉眼間,一抹藍影就閃進了眾人的眼前,藍影可是一腳一腳地踩在殿中央進來的,仔細一看,便是姑娘家。


    桃花嫣,俏嬌顏,果然是淩霄一枝花,此乃秦端的女兒,嶽宗的小姑奶奶,秦姚姚是也。此刻秦姚姚看見心愛的二師哥,被敬慕的大師哥‘傷’了,心裏痛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始作俑者們一個個的吞進肚子裏。


    她便剛剛好的站在岱宗和嶽宗畫的界線上,自以為挑釁的姿態,卻惹得李林一一陣陣的笑。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秦小姑奶奶。”李林一看著那稚嫩的桃花嫣。舔了舔嘴唇,猥褻的模樣,讓人想起這李林一還有一好,就是喜歡模樣俊俏的姑娘。


    秦姚姚恰好是模樣俏麗的小姑娘。可她也不是省油的燈,一看見李林一的舌頭,她二話沒說,立刻拔劍,指著李林一的鼻子說:“叫你再舔,姑奶奶今兒就把你的舌頭割了,喂狗去。”


    李林一看著一點也不畏懼,隻是迴頭看了身後的岱宗弟子幾眼,一撥人等皆哄笑起來。秦姚姚哪裏受得了這樣的氣,便對著大師哥和二師哥一跺腳。“你們看看,他們這般欺負你們的小師妹,你們還有心情在這兒內訌麽?”


    “師妹。休要胡鬧。”秦敬率先說了。


    “非也胡鬧,明明師哥你方才一直跟姚姚在一塊,竟然被誣傷人,姑奶奶就是看不過眼那些討便宜的。”姚姚說著,便向秦敬眨了一下眼睛。秦敬搖搖頭。歎了一口氣。


    “秦師妹說,方才一直與秦師兄在一塊,可是,師妹身上卻有一股子硫磺味道。該是在本派的清心洞世池沾得?難道秦二師兄方才是與師妹你戲水鴛鴦不成?”李林一彎起眼睛看著秦姚姚的胸襟位置,佳人滿腔怒氣,那個位置此刻正好是上下起伏,如峰巒爭雙奪霧而出,甚是為人向往。秦姚姚二話不說,就給李林一來了一個巴掌。


    李林一吃了虧,卻也不惱怒,立刻捉住秦姚姚來不及退去的手腕說道:“秦師妹?難道我說中了,你這是惱羞成怒?”


    秦敬身上明晃晃沒有硫磺味道,李林一的說辭無非都是用來羞辱秦姚姚的,無他,秦姚姚是秦端的獨生女兒。羞辱她猶如羞辱掌門人的心頭肉。可是解恨得很。


    秦姚姚方才是去了清心洞世池。她沐浴更衣,為的是自山下迴來的大師兄。敬慕的師兄外出歸來,作為女子當然會注意打扮一番。


    隻是,這清心洞世池原是新進派的弟子入派前洗盡俗世塵穢的地方,乃硫磺溫泉。二分淩霄峰,這溫泉剛好分到嶽宗那邊。嶽宗新進弟子不多,平常也隻是取泉水煉丹,岱宗每次有新弟子入門都得向嶽宗討水,岱宗早已經不順氣這事情了,今兒李林一還發覺秦姚姚還拿這池中之水來當洗澡水,更是火冒三丈了。今兒的事看來正好做了把柄子。


    李林一暗暗打算,至少也讓嶽宗把清心浴池讓出來。秦敬看見李林一變化了眉色,便約莫知道李林一看中了清心洞世池。也怪秦姚姚不知分寸,亂用池水。秦業當然看不出這些來,他隻是在想著怎麽教訓秦敬才是,好讓岱宗那邊息怒。


    秦敬一眼就知道秦業的心思。他便顧不了秦業的顏色,一下子站了起來。打算先發製人。


    “李林一,你們岱宗口口聲聲說,是我把你們的人傷了,可,我是因為什麽而要傷你們的人?”秦敬這站起來,才覺得秦業的一掌下手稍重,他的肩膀正隱隱作痛。


    李林一聽見,就瞪了一眼盛大,盛大哆哆嗦嗦起來了,便說:“一些口角之類……”他說得含糊不清。


    秦敬進迫:“因何事口角?”


    “就是一些口角,雞毛蒜皮,我也不大記得了。”盛大繼而支支吾吾起來。哆嗦不夠,支吾也上了。


    “雞毛蒜皮的事情,我至於把你們傷成這樣麽?”秦敬神情凜然。“到底因何事口角,是你們先動手,還是我這邊先動的手。”


    “是你動的手……”盛大隻說了這句:“因何事,我不記得了,好像是因為你辱罵了岱宗武功吧……”


    “既是我辱罵岱宗武功,那麽我又怎麽會先動手?”秦敬不徐不疾。步步逼問,使得盛大一再退後。李林一便放開了秦姚姚,以身上前擋住了秦敬的往路,一隻手還推搡了一下秦敬。“傷人者是你,其中因為什麽,你不是知曉得清清楚楚麽?還需要這般審問盛大?”


    “我說過,我沒有傷人。且說謊者,往往不記得細節,我這方是跟盛大對質來著,要是真的鐵證如山,我秦敬自然會賠一身的經脈給二狗。”他咬牙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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