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話的聲音極極輕,要不是揭諦修為精湛,也許根本就聽不見。


    揭諦迴頭,隻見遠離人群的地方,有一位很特別的老先生,隨意地伸著腿坐在地上,姿態十分的悠閑瀟灑。在他周圍,還圍著幾個青年,或席地而坐,或垂手侍立,畢恭畢敬,一看就是長幼有序。


    剛才話的,就是居中的這位老先生,


    他特別,委實是客氣,確切的,他這副打扮,看上去有兒不倫不類的。通常窮書生喜歡穿襦衫,草原蠻族才會在頭上編許多辮子。


    老先生頭上梳著很多辮子,身上卻穿著襦衫,腰間係了一條寬四寸的雲紋腰帶,象牙帶鉤,翠玉裝飾,如此華貴的腰帶,在京城等富庶之地也十分罕見。


    這幾種截然不同的風格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怎麽看怎麽別扭。


    但揭諦關注的並不是衣著,他在琢磨老先生的話,對方究竟是在笑,又或者,百姓們拜祭的神靈就是他老人家?


    揭諦凝神感應了片刻,老先生的身上沒有靈氣波動。倒是那幾個青年,都是難得一見的修仙之人。


    其中有那麽兩三個人,道行甚至比龍樹師兄還要高。


    難道這就是傳中的高人?


    揭諦背著瑞雪迎上去,誰知那老先生突然打了一個哈欠,就這麽側臥在地上,閉著眼睛睡了。


    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揭諦有些尷尬,站在一邊不肯走,他有的是耐心。


    不多時,一個農夫挑著兩擔番薯過來售賣。這農夫好像對老先生十分敬畏,專程走上前,放下擔子,恭恭敬敬的向老先生拜了拜。


    “神仙,俺聽您的,在分家的時候要了最破最舊的那間茅草屋,東牆下方三尺果然埋著一壇碎銀子,還有一本書,叫什麽“太公六……”,最後那個字俺不認識。”


    “《太公六韜》。”


    老先生睜開眼,坦然受了一禮,隨手從挑擔中撿出一塊番薯。


    隻見∠∠∠∠,m.♀.c↖om他毫無形象的用袖子擦了擦番薯上的泥巴,咬了一大口,笑道:“李重九,明天你兄弟就會鬧上門,要求平分祖上留下的銀子。你若想一輩子都留在李村種地,就不必理他。你若想當將軍,就莫要氣,把銀子分給他一半。細細研讀《太公六韜》,將來自會有一番作為。”


    “謝謝先生。”


    農夫喜形於色,憨笑著,又磕了一個頭才站起來。


    揭諦向農夫打聽,原來這位老先生是個得道的異人,其姓名和來曆早已不可知,農夫隻聽,從他爺爺那輩起,老先生每年秋天都在琥珀川上擺渡。


    琥珀川是一條河,由琨俞山上的溪流匯聚而成,向東注入渭水。


    老先生擺渡從不收錢,隻要求每個乘客都講一個故事,他們親身經曆過的事。


    百餘年來,老先生的容顏絲毫未改,而且能掐會算,號稱:“前知三千年,後知五百年。”


    據這先生本事極大,為人卻很和善,鄉親們若是有事相求,不管多為難的事,向他磕上幾個頭,他便會鬆口,應承下來。


    揭諦心想:傳言未必可信,但想來這老先生駐顏有術,養生的功夫也頗有獨到之處,還是一個擅長推算的人。麵子不要也罷,我也去磕上幾個頭,請他指迷津。


    揭諦再次上前,把瑞雪從背上放下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幾個青年打量著揭諦,其中一個微微撚指,笑道:“是雷音寺的人。”


    揭諦雙手合十,向著老先生行禮,一禮未畢,那老生忽然背過身子,擺手道:“和尚,不得,不得。”


    揭諦微微一怔,這時祭祀大典已經結束,人群並沒有散去,而是聚集過來,圍觀揭諦。


    因為他實在是太顯眼了,一個光頭緇衣的和尚,懷中居然抱著一個女子,還是一個昏迷不醒的女子。


    人們議論紛紛。


    “這世道真是變了,有家有室,有妻有妾的人喜歡談空有,吃齋念佛。出家的和尚卻帶著女紅妝同行,摟摟抱抱。”


    “淫僧!”


    “也許大和尚是在以肉身布施,度化這女子呢?哈哈。”


    揭諦當年和瑞雪在一起的時候,比這更難聽的話也不知領教過多少,隨人們怎樣議論,他隻默默地聽著,不辯一語。


    中土有一句老話,叫做“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隻要有一絲希望,揭諦也會盡力爭取,他向後退了一步,雙膝跪地,“咚咚咚”連著磕了三個響頭,祈求道:“聽聞前輩神通廣大,求前輩給貧僧指一條明路,世上可有能給普通人續命的法門?”


    話音未落,隻聽噗通一聲,那老先生也跪在地上了。


    眾人大吃一驚,目瞪口呆。


    “師叔祖!師叔祖!”


    站在老先生麵前的青年們愣了愣,紛紛向左右兩邊退開,不敢接受老者的跪拜。站在他背後的那幾個青年則快步上前,七手八腳的去扶他。


    很快,這些青年就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根本拽不動師叔祖,使出吃奶的力氣,也無法將他扶起來。


    老先生硬撐著磕了三個頭才起身,慢條斯理地道:“大和尚,你問的事,誰告訴你便是在害你,我不會,你磕頭,我就磕還給你。”


    揭諦愣住了,老先生要是對他不理不睬,或者一口迴絕,他還可以繼續死纏爛打。但是老先生這般反應,擺明了不肯接受他的請求。


    一時間,揭諦看著懷中奄奄一息的瑞雪,感到無比絕望。半晌,才啞聲道:“前輩,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隻要她能活著。如果有續命的方法,請你出來,貧僧感激不盡。”


    老先生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異色,他沉吟片刻,道:“如果續命之後,她會徹底忘記你,再也想不起你是誰,你會受到法力的反噬,從此無緣成佛,你也無怨無悔?”


    揭諦臉上的血色瞬間全部消失,煞白著麵孔,望著瑞雪怔怔出神,過了良久,揭諦突然微微一笑,雙手合十道:“她不必記得我。”


    “那你跟我來。”


    老者完,當先向山中走去,他每一步落下,都在百丈開外,看上去卻意態悠然,勝似閑庭信步。


    揭諦遠遠地跟在後邊,山風唿嘯著向後刮去,兩旁的山林飛速倒退。


    那老者所過之處,鳥獸安然,在喝水的繼續喝水,在睡覺的繼續睡覺。一旦揭諦經過,則鳥雀驚飛,野獸狂奔,好一陣混亂。


    突然,那老先生停下腳步,站在琥珀川的波濤上,他負起右手,頭也不迴的道:“和尚,你身上帶了什麽稀世珍寶?都有人從雷音寺追到琨俞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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