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恰好戳中了李襄陽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他當然要得意,從一個小小書童,一步步走上權利巔峰,搶了西楚皇貴妃為妻,能不得意嗎?


    當然也不無遺憾,他和姚婉容堪稱青梅竹馬,那一縷情絲幾乎是伴隨著生命一起成長壯大,姚婉容的第一個夫君卻不是他,但凡是個男人,都會有些遺憾吧。


    但除去那一點點遺憾,李襄陽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無比慶幸,和嬌妻幼子相伴,簡直心滿意足。


    他緊緊握住姚婉容的手,微笑道:“搶別人的媳婦固然不是好事,但我上梁不正,也不好管束他。再說安兒長大了,凡事都有主見,他將來娶個什麽樣的女子,都是他自己消受,你替他選世子妃已經是多此一舉,怎麽還動粗呢?”


    李襄陽的手掌十分寬厚,溫暖有力,握得姚婉容從手上暖到心上,她心中讚同,卻故意把眼珠兒一瞪,說道:“棍棒底下出孝子,你舍不得打兒子,我來打也不行?”


    “行行行,打得好,夫人文武雙全。”


    李安在桌子底下猛扯李襄陽的袖子,李襄陽咳嗽一聲,話鋒一轉,“隻是安兒性子像我,吃軟不吃硬,打罵恐怕會適得其反。說不定,他原本不過圖個一時新鮮,被你一逼,反而牛脾氣上來,非娶那姑娘不可,不如別管他。”


    姚婉容噗嗤一笑,說道:“你就使勁慣著他,遲早翻天。”


    李襄陽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翡翠蝦仁餃子,放在妻子的碗裏,柔聲道:“說起來,我當爹這許多年,好像還沒打過兒子。你多吃一點,把肚子裏這小子養得白白胖胖,壯實一些,迴頭我也打上幾頓,過過手癮。”


    李安訕笑著,替還沒出世的弟弟默哀。然而姚婉容並沒有遺忘他,飯後不到半個時辰,就請來太一學宮的呂先生,盯著李安念書,說是要把落下的功課補上。


    這迴可苦了李安,每天雞鳴時分就要起床練劍,上午讀經史,下午誦詩書,晚上還要修煉打坐,還要定時去西麵的廂房,給許天河換藥,檢查他的跛足是否恢複良好,終日忙得像個陀螺一樣團團轉。


    臘月二十二這天下午,好好的一首情詩,呂先生非要說是古時臣子向君王表達忠貞之心,李安終於忍無可忍,一針紮暈了忠貞的呂先生,又唆使停雲剪他的胡子。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家家戶戶祭灶神。李安因為氣走了西席先生,被姚婉容鎖在屋子裏閉門思過,一連三天,不許他踏出院門一步。李安讓婢女給李襄陽身邊的小廝傳紙條,上麵用血書寫著:要悶死人了,爹爹救命。


    李襄陽火速趕來,推開門,隻見兒子站在書案前,尺素研墨,停雲焚香,悠閑的臨摹小篆。


    “血書怎麽迴事?”


    “雞血。”李安幹笑兩聲,擱下筆墨。


    李襄陽罕見的嚴肅起來,說道:“不成樣子,看來我真把你給慣壞了。”


    李安厚著臉皮黏上去,低聲道:“爹爹,我知道錯了,您給我住的園子起名叫‘麟角園’,‘麟之角,振振公族。’麒麟有角,但從不傷人,就好比誠實仁厚的公子。我不該耍這種無聊的把戲,對先生不敬,更不該用雞血騙爹爹擔心,我以後一定改。”


    李襄陽歎了口氣,寵溺地揉了揉兒子的頭發,溫顏笑道:“出門曆練一番果然是好事,你多了幾分朝氣,性子也活潑一些,這才像個少年人的樣子。別悶著,出去玩吧,記得給呂先生道歉。”


    李安歡唿一聲,取下掛在牆上的龍雀弓,鮮衣怒馬,直奔城南的校場。


    遠遠就聽見千百人的呐喊之聲,匯聚成滾滾洪流喧囂直上,猶如雷霆轟鳴。這等驚人的聲勢,其實隻不過是校場中間,有一百名伍長正赤著上身,互相捉對肉搏。場外的上千名士兵高聲呐喊助威,長槍如林,散發著森冷的寒光。


    有必要介紹一下,伍長是軍中最低層的軍官,通常是分在同一個營帳中的五個士兵,同吃同住,自發地選拔出他們之中武功最高強、作戰最勇猛、德行也能服眾的人來擔任伍長。


    臘月二十六,是軍中殺羊宰牛,分肉過年的日子。


    為了激勵士兵的鬥誌,武成王治下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年分肉的時候,每十個人,也就是兩個伍,共分一頭牛、兩隻羊。由伍長互相較量,贏的一方可以多分幾斤肉,伍長升為什長。


    天寒地凍,李安披著輕裘,也覺得冷風颼颼,看場中那些伍長,居然打得揮汗如雨,可見為了分肉,大家也是拚了。


    由於伍長是士兵們自行推舉的,並非由高級將領直接任命,就連裁判也不是將軍或者校尉,而是一些退役老兵,所以士兵們心服口服。


    李安的到來,並沒有驚動什麽人,場中認得他的,隻有從邊塞換防歸來的定北將軍薛明,還有薛夫人,大庸唯一的女將軍荀良玉。


    說起薛將軍夫婦,實在是一樁奇緣。荀良玉是前朝的雁門太守荀嵩之女,自幼喜好騎射,力能開十石強弓。二十五年前,荀嵩駐守隴西城,被數萬草原騎兵圍困,彼時荀良玉隻有十五歲,率領十餘名死士突破重圍,請來援軍。


    率領援兵的不是別人,正是西楚姚青雲。當時姚青雲麾下多是步兵,和草原鐵騎在雁門關外對峙,半點也不占優勢。


    聲聲戰鼓,莽莽黃沙,正在危及之時,有一個衣衫襤褸的牧人,為了追迴走失的小馬駒,誤入姚青雲的軍陣之中。


    姚青雲示意副將不要朝牧人射箭,饒他一命。牧人感念姚青雲的不殺之恩,走到兩軍陣前,吹起牧馬的口哨。


    這哨聲十分嘹亮,被雁門關兩側的山壁一重重放大,就像陡然拔高的號角聲,蒼涼地穿梭在關外的黃沙落日之間,遠遠傳開。


    霎時間,草原鐵騎一陣騷亂,有五百多匹上好的戰馬,突然間舍棄主人,衝到牧人麵前,變成了他的馬。姚青雲抓住時機,和荀嵩裏應外合,解了隴西城之圍。


    這個牧人,看上去和其他牧民沒什麽區別,他的衣衫過於隨便,走路的姿態也不像一個武者,但人們聽見他與眾不同的口哨聲,就知道他是獨一無二的牧人,要讓聲音傳那麽遠。最起碼要有化罡武聖的修為。


    這個牧人就是薛明,姚青雲把他留在身邊當校尉。


    後來荀嵩領兵歸順庸國,被封為隴西侯。這年秋天,太宗皇帝擴充後宮,荀良玉拒絕參加選秀,太宗皇帝欣賞她巾幗紅顏,英姿颯爽,下了一道恩旨,禮聘她為正三品的婕妤,老皇帝自以為給了這小女子天大的恩寵,她必然欣喜,甘願侍奉左右。


    誰知荀良玉還是不肯接旨,抗旨可是殺頭的大罪,太宗皇帝見這位女將軍如此不識抬舉,就說:“她不肯進宮,那就進天牢吧。”


    這位女將軍很是卓爾不群,不哭不鬧,隻說:“良玉在千軍萬馬之中,斬過上.將首級,錦繡朝廷之上,見過天子龍顏。如今連天牢大內也見識了,不枉此生。”


    好巧不巧,在這當口,隴西侯荀嵩突然病逝,荀良玉迴鄉守孝。三年後,她守孝期滿,太宗皇帝早已死翹翹,這婕妤也不用當了。


    隻是因為抗旨,又是女兒身,荀良玉沒能襲爵,走出天牢,成了庶人。


    沒過多久,仁宗皇帝重用李襄陽,李襄陽上書一封,洋洋灑灑數千言,讚頌巾幗豪傑荀良玉,滿朝文武都對這個奇女子欽佩不已。


    荀良玉得到仁宗皇室的賞識,順利襲爵,出任隴西伯,兼任行軍校尉。


    仁宗親自下旨,為荀良玉招婿,荀良玉擺出爛柯棋局,放出話來,在棋盤上勝過她的人,才有資格當她的夫君。


    荀良玉是國手,這些年,滿朝文武時常被她在縱橫十九道之間殺得丟盔棄甲,狼狽不堪。所有人都以為,她想嫁給李襄陽,因為隻有李襄陽曾經贏過她。


    然而自古販夫走卒之中,多有奇人異士,許多人被爛柯棋局吸引,聚集在隴西城,七天之後,荀良玉連敗兩陣,在棋秤上擊敗這個奇女子的人,不是人們意料之中的李襄陽。


    這倆人,一個叫齊梅,是個殺豬的屠夫,已經花甲之年,怎麽看,都是白發蒼蒼一糟老頭。


    另一個人更不靠譜,是個和尚,半路出家的野僧,每日裏閑敲棋子落花燈,棋藝堪稱出神入化。


    從不流淚的巾幗豪傑,終於被這兩個貨色氣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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