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聚集著三脈的武士呢。”


    *


    德林聽見了微風拂過水麵的聲音,那麽輕,輕易地被建造宮殿的煩雜聲響給掩蓋了。帶著水汽的涼風從遠處吹拂而來,風中帶著油漆味與木香。還有其他的什麽——那是神力,切彌耶的語句被刻畫成巨大的圓形的法陣,在堅硬的白玉磚上刻下自己的影子。


    不知為何,德林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西爾斯沒有德林看的那麽遠,他的目光還滯留在這片稀疏林地的邊緣。身穿輕甲的武士腰佩標配的長刀,覆有黑色皮套的右手輕卻穩重地搭在劍柄上。這些高大的男人在聊天,目光卻不斷掃動,伴隨著他們粗魯的葷話一同在林間探索。


    “我們向右走。”西爾斯用唇語囑咐,“不要弄出聲音,避開他們的視線。”


    在雜草叢生的地方無聲行走,這確實很難。好在德林等人都是武士,有著各自不為人知的技巧。西爾斯則比較特殊,他用神力輕輕撥開那些雜草枝條,在守衛的耳中大概是風拂過的動靜。他們從守衛的右側繞過——看見了另一個守衛點。兩撥人馬之間不過兩三百米,甚至可以隔空大聲吼叫來交談。


    “需要……”十八遲疑地輕聲問。


    西爾斯用手指壓住唇,搖頭示意。而後他拍了拍德林的手,附在少年的耳邊小聲道:“一會兒跟緊我。”


    他握住德林的手,往林地之外走去。


    德林控製著與西爾斯之間的距離,鞋子底仿佛填了棉花,輕輕地落在柔軟的泥土上,飽吸雪水的泥濘溫柔地將落地的聲息完全吸收。四個人連成一條隨時可以被斬斷的線,接連前行時還需要避開四周的目光。


    當他們穿越守衛者的防線之後,額間已經掛滿汗水了。德林的大腦有些發昏,是方才高度集中精神產生的後遺症。但他不得不提著心神,直到四人找到了新的隱蔽點——堆積成山的玉磚之後。


    四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是白玉——切彌耶在上,這些人究竟要修建什麽。”那名從未說過話的盜賊慢慢地開口了。他的聲音非常輕,仿佛怕驚擾到誰,雙眼之中卻綻放出金色地光芒來……金幣的金色,“隻要一塊白玉,就足夠……”說到這裏,他卻倏忽冷靜了下來。


    那隻伸向白玉堆的手穩穩的收迴,盜賊不滿道:“有符文。”


    這位慣犯對這些事情十分敏感,這也是西爾斯帶上他的原因。


    德林目光緩緩掃過這座玉山,最終落在其後被阻擋的那片巨湖之上。寬闊的深湖呈現出天空的蔚藍色彩,它廣闊無邊,若是不注意去看,恐怕會認為這是一片沒有邊際的海。湖的彼岸也生著稀疏的樹林,背著鋸齒寬刀的家夥再使勁兒的把樹木砍倒,露出一塊又一塊的空地來。


    “巨靈湖。”西爾斯把微微失神的少年拉進懷中,“這片地域被稱為水域之境,三脈也許打算在湖的最中央——看見那片巨大的玉台了?對,就在那之上,他們要建造一座巨大的籠子,來保護或囚禁一隻來自於奧斯韋德的金絲雀。”


    德林搖搖頭,“不是金絲雀。禦上,當你見到她的時候就會明白了。西卡斯勒像神明幻影中生存的天使,更像惡魔。”


    西爾斯想起前世的那個女人:一頭金色卷發,穿著素白的長裙,赤著腳從染滿鮮血的大殿之中垂著頭走出。這位聖女大人好像嚇壞了,身體微微顫抖。


    當時西爾斯就在想,這樣的一個女人,隻不過是一件籌碼,卻舉足輕重。將這份籌碼滅殺,那麽屬於三脈的那一份劣勢,也必將隨之消失。


    但是記憶之中的場景出現了變化——雜音散盡,死寂之中,一陣被壓抑得發啞的笑聲瀉了出來,從那個女人的嘴中。所有的人都凝固了,時光靜止,西卡斯勒卻一步一步地走向德林的屍體,在玉磚之上印出一排猩紅的腳印。


    “你終於死了呢——林德。”頓了頓,她那彌漫著瘋狂色彩的眼神卻漸漸收斂了,悲傷從眼底漫出,沉重得似乎能將人碾碎。


    “你為什麽非死不可呢……你的母親,我——明明那樣的孤獨。”


    逼臨而至狂風將驚怔的西爾斯環繞,硬生生將他拉扯出那個世界。


    德林還在盯著西爾斯看,期待神使給出一個迴答。但西爾斯的麵色複雜,他想起方才那一聲仿佛撕碎靈魂的嗚咽,忍不住開口問道:“你覺得。她愛你嗎?”


    “當然。就像愛我的父親一樣。”德林垂下眼簾,輕輕說道:“可惜她最愛的,不是我們。”


    德林摸了摸安佳卡之刃的刀柄,半晌才說道:“我們過去看看嗎?”


    直到如今,德林轉移話題的技巧也沒有多大的改進,好在西爾斯看見少年低下頭的那一瞬間,便發覺了少年的不安。他裝作被德林的話吸引了注意力,望向正在鑄造的玉台:“他們需要雕刻大型的法陣,為了確保不被還未穩定的神力誤傷,必然要早些退場。”


    說道這裏,眾人果然看見遠處白玉台上的人大喊了一聲什麽,而正在搭建基柱的一群人們往湖外退走。他們坐在一張大船上,豎起木槳準備迴岸——但還需要等一個人。


    喝多了的家夥搖搖晃晃地飄過去,一旁修建法陣的那人低低地罵了一聲什麽。


    西爾斯眯了眯眼,轉身對存在感最低的盜賊道:“我需要你,去那個家夥的身上偷個東西。”


    三人都迷茫地看著神使。


    “這裏的鑰匙。”西爾斯微笑著捏了捏德林的耳朵,“這片湖是個巨大的結界,未來我們必然需要再到這裏來,提前做個準備而已。”


    西爾斯不免想到了前世的德林之死……也不知是不是切彌耶與奧斯韋德的庇護——水域之境換了地點,這是否意味著,德林的最終結局也會改變?


    不。西爾斯堅信:改變是必然的。德林一定會活很久很久,直到兩人一同被紅白玫瑰環繞,木棺懷擁,純銀的長釘將光明釘死。


    他披覆使命迴溯而來,大概不止是切彌耶的意思。


    與德林的相遇,也許是使命的必然。


    ……


    …………


    酒鬼躺在臨時建造的木屋之外抱著酒罐子打著哈欠。他昏昏欲睡,目光懶懶地掃過遠處幾個避他如蠍虎的年輕人,嘴角咧出一個不屑的笑來。


    他原是倫德或家族內部的一員,隻不過太過混球被趕了出來,削了貴族身份——但那又怎樣呢?家族照樣需要供著他,就怕他跑到外邊搞出什麽事兒哩。


    這次把酒鬼帶到這裏搬磚,這個蠢家夥還挺高興的。這裏風景好,酒也不會斷——除了沒有妓之外,真是如同天堂。


    ……作為一個在倫德或家主嘴中“即使被惡魔獸吃掉也是最早被拉出來的一灘糞便”的人,酒鬼確實是個毫無營養的家夥。他一心撲在酒菜享樂之上,甚至不知道那些年輕人在絕望什麽,還試圖謀/反。


    他甚至不知道,來這裏修建的人們,除了刻陣師,其餘都是一次性/的“用品”。所以三脈會如此慷慨地將水域之境的建設圖紙丟給他們。


    事後家主們一揮手,這些公開的秘密就會重新變成他們的秘密——借一句俗話,隻有死人能永遠保持緘默。


    酒鬼當然不知道這些。他抱著自己的寶貝酒罐子,搖搖晃晃地避開那些令他厭煩的目光,找了一處無人的空地躺了下來。


    真是好天氣啊——閉上眼的下一秒,一片烏雲遮住了他眼皮子上的陽光。


    酒鬼疑惑的睜開眼,正好看見一個賊眉鼠眼的後輩看著他訕笑。


    “前輩。”盜賊的目光落在這個家夥的褲兜上,“我來借點酒。”


    *


    當晚,酒鬼發現自己的鑰匙丟了,但他並不懼怕,扶著腦袋——上午那頓喝的太歡,腦瓜子疼的要緊——不耐煩地跟負責人對話。


    “是不是有人偷走了你的鑰匙?”


    “不是。”


    “……你有沒有印象?”


    酒鬼不耐煩地隨手掐了一個地點:“掉湖裏去了。”


    於是眾人從湖中撈出了一塊冰,裏麵封著什麽東西——這把鑰匙大概是不能用了。於是酒鬼無需再去幹那些活兒,隻需要倒在他的陽光下,悠閑地等死。


    沒有人注意到,有一個小隊握著一把鑰匙,匆匆地將這個地方調查了一遍,而後穿過了封鎖線——風吹亂了他們的頭發,濕氣吻過他們的衣角,但除此之外,沒有什麽能夠證明他們曾經到來過。


    同樣的當晚,盜賊先生有幸被允許多吃一些肉。


    真是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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