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幾人已是得閑,便不肯放過這樁疑問,隻聽鳥澤生說道:“越鴻天這人最重實利,向來理智冷酷,他不理這遭,便隻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手上的事情為他帶來的好處更大,兩項相權,自然有所取舍。”


    他與越鴻天師徒多年,更有翁婿關係,對其了解深透,這番評價可謂極其中肯,就連越婉兒也指摘不得,隻微歎道:“外公身為一派執掌,凡事以大局為先,也是應有之意。”


    老黑皺眉道:“當日那李純化曾言,劈柴要在三月內完工,算這日期,正好趕在封天大典之前,這兩者之間怕是有些聯係。”


    胡上牆忙道:“修補封印乃是此界第一等的要緊事,他若敢搗鬼,未免膽子太大了些!”


    陰夫人卻搖頭道:“那一道封印本身就是顛倒峰,他在此事上耍花樣,最先倒黴的不是別家,正是他五行宮,這必然是說不通的。”


    幾人頓時一驚,此刻方才曉得,原來顛倒峰就是萬年前九位大能之輩牽頭鑄起的封印,難怪這座山峰顛倒放置,五行宮又將道場設於其上,萬年不曾改易。再想起前日裏幾十顆凡人珠在山腹中轟隆作響,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便往腳下看去,腿上已有幾分酸軟之意。


    鳥澤生說道:“你們不用擔心,那凡人珠的威能盡皆作用在大柱之上,對山體並無半分損毀,我這十多年準備,豈是白饒的?”


    胡上牆歎道:“前輩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如果一個不好,炸壞了封印,又該如何是好?”


    鳥澤生傲然道:“沒什麽如果,此事我已計算了千遍萬遍,一樁樁一件件都精確無比,怎能出錯?”


    老黑卻跳腳道:“那你怎的先前不說?可是怕我們曉得了,不肯幫你?”言罷又瞪了陰夫人一眼,說道:“你怎的也不說?難道高興得忘記了不成?”


    鳥澤生哼道:“此乃阿蘿遺願,早說晚說,總是要炸,若不是為了保險起見,我又何需耗上十幾年光陰?就隻你們悲天憫人,我這澤生二字,難道是白叫的不成?”


    陰夫人卻隻淡淡道:“除了家人朋友,旁人的生死,我從不放在心上。更何況鳥大師的名頭響遍六道,我豈能信不過?”


    田硯眉頭輕皺,說道:“不管如何,在此事上,兩位前輩總是有些……稍欠妥當,我們同舟共濟,彼此間還是有商有量的好,若因此生出誤會,那就劃不來了。”


    他前番舍命相救,兩人深感其德,也不好出言反駁,但暗地裏卻不以為然,麵上或多或少便有幾分流露。他微微一歎,暗歎道:“還是一條船上的夥伴,不時便有齟齬,也難怪這世上廝殺紛爭不休,沒個了局。人人想法不同,說出來別家不聽,便隻有打了。”


    越婉兒眼見氣氛有些僵窒,忙站出來打圓場,笑道:“你們也是,為些想當然爭個什麽?現下形勢大好,沒病沒災,大夥兒須當高興才是。”


    小水兒也道:“就是就是,事情順利總是真的,合該好生慶賀!”說著便與越婉兒一起拿來好酒好菜,拉著幾人入座,有意說合一番。


    幾人實則已算過命的交情,幾杯黃湯下肚,腦中熱血一衝,講過兩句調笑話語,席間便見熱絡,適才的小小摩擦便告煙消雲散。田硯心中雖沒了芥蒂,卻總有些不得勁,又想道:“當年何老祖創建秘地,初衷乃是為天下修者打造一方修行樂土,我原來對這豐功偉績隻有景仰崇敬,頂禮膜拜,現在事情經得多了,便發覺師叔說的實在有些道理,何老祖想法雖好,卻總嫌有些……這個……幼稚。有人的地方,又哪裏稱得上什麽樂土?隻怕他門下那些弟子,怕他懼他更甚於敬他愛他,他在秘地中便是威嚴,便是規矩,無人是他對手,自然都服帖聽話。他一朝身死,秘地轉眼便打成一鍋稀粥,除了山河鏡引人眼紅之外,想來平日裏早有矛盾仇怨積聚,一失管束,便如火山噴發,一發不可收拾。”


    念到此處,他心中更見黯然,酒入愁腸,醉得甚快,又昏昏沉沉想道:“世上紛爭不休,直叫人好生厭煩,我還想著阻擋天地大劫做什麽?不如一了百了,通通落個清淨,未嚐就不快活了。”這念頭一起,心中便是悚然一驚,額上冷汗涔涔,酒已醒了大半,暗斥道:“說什麽胡話?你若當真不能救,也就罷了,好生活上百年,時辰一到,自去閻羅殿裏報道。現在轉機盡在你一人手中,你眼睜睜看著不管,心裏可過意得去?那億萬條性命,可要算在你的頭上!”


    這般一想,隻覺周身無一處不沉重,鼻間一酸,眼前已是模糊,拿起酒水狂灌不止,不過小會兒,便爛醉如泥,人事不知。幾人見他一驚一乍,隻道他酒後撒瘋,笑罵幾句,懶得理會,繼續飲樂不提。


    也不知睡了多久,田硯昏昏醒來,隻覺頭痛欲裂,口舌生煙,周身卻偏偏暖綿綿躺得舒服,自有一股盈盈幽香掩進鼻孔,帶來幾分清爽。他睜眼一瞧,隻見自家竟睡在越婉兒的閨床之上,而那正主兒卻搬把椅子坐在床邊,笑吟吟道:“田大哥,你渴不渴?”手中準備的茶水已是遞了過來。


    田硯麵上頓時通紅,連忙站了起來,撓頭道:“我酒量不濟,實在唐突,還望你別怪罪。”


    越婉兒按著他坐下,笑道:“快吃茶罷,與我還客氣什麽?”


    田硯確是渴得夠嗆,尷尬一笑,便接過茶水,咕嘟咕嘟喝個精光,隻覺入口生津,溫度不冷不熱,剛剛正好,心中便有幾分感動:“她捧著茶水守在此處,已不知換了幾迴。”胸間一熱,張口便道:“越姑娘,多謝你啦!得你照顧,當真是我的福分。”


    越婉兒甜甜一笑,又倒來一杯與他喝了,神情卻忽的一黯,問道:“田大哥,你是不是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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