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群頓時又是一番喧鬧,俱都唿啦啦往鐵籠鑽去,幾個唿吸之間,兩人腳下的黑毯便告消失,那許多鐵籠又是旋轉不休,諸多力道合在一處,帶得大磨盤軋軋聲響,重新啟動。


    說來也怪,那大磨盤才一發動,四周水波的澎湃勢頭便漸漸消散,再不做亂,水中密布的黑色碎片亦是消停,老老實實隨波逐流,摩擦碰撞之聲又複悅耳。想來這大磨盤正是此處的中樞所在,隻要保得它正常運轉,自然一切無虞。


    這一番變故來得快,去得也快,鼠群驟合驟散,卻還有一隻黑鼠立在原地未迴。隻見它毛發花白,稀稀拉拉的胡子直垂到胸前,身形佝僂,手撐木拐,年歲已然極老,此刻顫顫巍巍跪行到老黑麵前,緊緊抱著老黑的腿子,涕淚滂沱,將胡子都浸濕了大片,半晌方才哽咽道:“大王,您可迴來了,老奴便曉得,您吉人自有天相,必然無事,必然無事!”辨其聲音,正是適才發號施令之人。


    那萬千黑鼠雖迴了鐵籠奔跑,但整副心神俱都聚焦在此,聞得此語,頓時又是好一陣喧嘩,皆為讚頌祝禱之語,口氣極是虔誠。


    田硯眼見這一幕幕情景,心中早已稱奇,暗歎道:“老黑離開恐怕已有萬年,如今才一現身,便受如此尊崇愛戴,也不知它當年做下了何等了不起的大事,竟讓族人銘記至今。”


    思慮之間,隻聽那年老黑鼠又泣道:“老奴苟活這許多年月,硬撐著不死,就是為了再見大王一麵。如今心願已了,就算今日讓閻羅王索了命去,心裏也是快活的。”


    老黑嘻嘻笑道:“說什麽喪氣話,我瞧你身子骨還算將就,總有許多年月好活,日後喝酒吃肉,必然少不了你就是。”


    那年老黑鼠受寵若驚,連連磕頭,又灑下許多淚水。老黑好言安慰幾句,眼珠子一轉,將它扶起,說道:“大家在此地操心勞力,付出非小,我今日一瞧,心裏也是欣慰,往後自當論功行賞,不叫你們白忙一場。你且先說一說,我走之後,此地境況如何?”


    那年老黑鼠連稱不敢,說道:“大王離開此地雖已萬年,但族中上下不敢稍有懈怠,隻是遵照大王吩咐,維持這吞天磨運轉不休。秘地中的萬千大陸碎片,不曾有一塊落入六道之內,總算未曾辜負大王重托。”說到此處,它便將胸膛一挺,傲然道:“大王心係六道蒼生,挽救無數性命,實乃這世上頭等的大慈大悲之舉,我等有幸參與其中,也是與有榮焉,什麽賞賜獎勵,又有哪個在乎?”


    聽得此言,一眾黑鼠亦是激昂,少不得又是一陣喧囂,腳下猛力奔跑,更見幾分迅捷。田硯與老黑卻心頭大驚,不禁對視一眼,暗暗咂舌。老黑往四周的水波一指,試著說道:“還好適才吞天磨停頓的時候短暫,若是讓這些碎片飛出去一塊半塊,不知要將六道毀傷成何等模樣,卻是好大一場禍事。”


    那年老黑鼠臉上一熱,忙道:“我等陡見大王現身,心情激蕩,竟忘了職責所在,罪過罪過。大王若是要罰,還請責罰老奴一人,這些後生們好手好腳,都是精幹的勞力,若折損得多了,恐怕有礙吞天磨的運轉。”


    此番試探,兩人已是明了其中根腳所在,眼見那萬千黑色碎片在水波之中挨挨擠擠,隨著波光蕩漾拋高伏低,隻覺一陣口舌發緊,膽戰心驚。生怕一個疏忽,便有一片半片脫水而出,那去向不是別處,正是六道大陸。衝撞之下,不說生靈塗炭,死傷多有,六道能否保全,還在兩說之間。


    兩人呆愣半晌,老黑方才期期艾艾說道:“這有……什麽好罰?你們未曾錯漏,甚好,甚好,我瞧著……當真欣慰。”說到後來,語音已是微微發顫。


    那年老黑鼠與大王久別重逢,並未覺出有異,施禮謝過,問道:“大王此番迴來,可是算出吞天磨動力將盡,要做下後續安排?”言罷長歎一口氣,大有如釋重負之感,又道:“老奴這些時日一直提心吊膽,現在有大王主持大局,一切自然迎刃而解。不然這六道毀滅之禍,老奴便是死上千次萬次,也難以擔當。”


    兩人心中又是大驚,田硯忙問道:“這又是何種緣故?我看這吞天磨運轉流暢,不似有異,難道竟要停了不成?”


    那年老黑鼠再不多說,將兩人領到吞天磨之上。這一口磨盤雖然個頭巨大,但形製與尋常農家的糧米碾子也無甚不同,其上一片平坦,隻有一方正圓的大洞,顯是灌注傾倒材料所用,磨盤緩緩轉動之下,自然研磨加工成粉。


    三人站在大洞邊沿,往下看去,隻見洞底斜斜躺著小半隻巨大的爪子,其上黑毛稀疏,骨瘦嶙峋,幾根指甲又尖又長,瞧其模樣,竟與老黑的前爪十分近似。田硯心頭一跳,失聲問道:“此乃誰人的軀體?為何隻餘這一星半點兒?”


    那年老黑鼠哼了一聲,痛惜道:“你道是誰的法體?除了我家大王,還有哪個的血肉能維持這秘地勉強不散?”說到此處,已是流下淚來,哽咽道:“若不是我家大王高風亮節,以身作料,隻怕早在萬年之前,六道世界就要被砸成碎渣。你們這些六道生靈不明底細,快活逍遙,可曉得感恩?”


    田硯心頭更驚,不禁歎道:“當年隻有一塊碎片落入六道之內,便險些將世界毀滅,若真是萬千碎片齊齊砸下,隻怕……隻怕……”說到此處,周身已是冰涼一片,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那年老黑鼠跪在老黑麵前,將老黑抱得緊緊,哭道:“大王,你當年留下身軀,僅以魂體去阻擋那一塊散出的碎片,其後六道雖得以保存,您老人家卻再沒有迴來,老奴還以為……還以為……”哇哇大哭一陣,又道:“還好天見可憐,大王終於安然迴返,隻是現下您老人家的軀體已快耗盡,吞天磨停頓在即,又該如何繼續?”


    田硯這才曉得,當年那一塊碎片落入天道大陸之前,已被老黑盡力消磨,減去了不少威能,這才為六道大能聯袂出手創造了機會。再看那洞底隻餘丁點兒的殘屍,在吞天磨運轉之下緩緩消弭,維持水波中的萬千碎片不散,淚水便止不住的往下淌,衝著老黑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說道:“現下我才曉得,這世上萬千生靈,都欠著你天大的恩惠,世人分毫不知,隻將你當做爛泥踐踏,當真是苦了你。”


    老黑早已木然,盯著洞底殘屍,淚流滿麵,半晌方才強笑道:“老爺,我一千一萬個想不到,自家竟是如此頂天立地的大人物,你說……我是不是腦殼壞了?”


    田硯歎息一聲,說不出話來,又對著老黑恭敬行了一禮。卻聽那年老黑鼠怒道:“你是哪裏來的野小子?我家大王乃是秘地的器靈,在這世上,除了那何言道,便以它為尊,受萬人景仰。這一聲老爺,你何德何能,可受得起麽?還要不要臉?”


    田硯心頭黯然,忙道:“老人家,確是我的不是。我先前不知內情,對你家大王多有得罪之處,還望你莫要生氣。”


    那年老黑鼠兀自不肯罷休,又是一通絮絮叨叨的說教。田硯有感老黑挽救天下蒼生之舉,又見這一群黑鼠在此堅守萬年,殊為不易,大氣也不出一口,皆是唯唯諾諾的應了,執禮愈發恭敬。


    老黑卻看不過眼,輕斥道:“你老眼昏花,又曉得些什麽?我這新認的主人一樣的身具九魂,也不見得就比那何言道差了!”


    那年老黑鼠頓時一愣,臉上現出幾分驚喜,顫聲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是比肩何言道的人物,那秘地便恢複有望,也不枉大王一片苦心。”


    田硯臉上一紅,忙道:“小子雖然僥幸有了這份資格,離著何老祖卻還差得遠?真要達至他人家那般通天境界,也不知要耗費幾多光景。”低頭望著那洞底的殘屍,心中惴惴之意更甚,幹巴巴問道:“不知這副軀體還能維持吞天磨運轉多少時候?”話音未落,胸口已是咚咚直跳,生怕隻餘三年五載之功,那便拍馬也趕不及了。時辰一到,萬事皆休,隻能眼看六道世界毀於一旦,徒唿奈何。


    那年老黑鼠歎道:“照老奴估算,總還有百年效用,還望小哥兒速速努力用功才是,莫要辜負我家大王一片厚望。”


    田硯微微鬆了一口氣,暗道還好,但百年光景,對於修者來說,也算不得太長,似力尊者田鏗那等罕見的資質際遇,也不過才將將破境長生而已,距離何言道的超脫境界,卻還差著十萬八千裏。想到此處,他心中沉重更甚,隻覺有一座大山當頭壓下,遮天蔽日,連唿吸都難順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六道登天錄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前若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前若初並收藏六道登天錄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