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九斤夫婦被摔得七暈八素,卻渾不在意,隻哭喊著不願離開,一意還要在此處選寶。最後被人拽著,方才勉強移步。


    一眾人等在花瀾帶領之下,又進入另一處甬道。這一迴的路程倒是甚長,直走了個把時辰,依然不見盡頭。又行約莫一刻鍾,諸人正自氣悶,鼻端卻忽的傳來一陣淡淡水腥氣息,甬壁上亦有潮濕之感。再斜斜往下,片刻之後,便至一處石欄,其下一條寬闊暗河攔住去路,已是到了此行終點。


    那暗河甚是詭異,其色如墨,湍湍流淌,卻偏生半分聲息也無,仿似那些四濺的浪花俱是棉綢質地,軟軟彈起,柔柔落下,演得一出上好啞劇。花瀾將巨鉗豎在嘴前一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雙方手裏拿過玉石與斷骨,竟是隨手一拋,扔進了暗河之中。


    諸人在寂靜中待得久了,陡聞兩物落河的噗通之聲,隻覺異常響亮,耳鼓震動之下,連心尖子也跟著跳了一跳。再往暗河中看去,卻見漆黑的水麵上已是靜悄悄浮起了大片魚群,那魚生得甚為怪異,無嘴無眼,隻長著一雙蒲扇似的耳朵,兩隻鼻孔亦是碩大無比。幾百條魚兒整齊劃一,俱將腦袋衝著玉石與斷骨落水之處,顯是被那水響驚到,這才露頭而出。


    花瀾說道:“此魚名為持默,對聲音氣息最為敏感,你等現下便潛入河中,將自家的寶貝撈上來,若未驚動魚群,這第二關就算是過了。”話才出口,水麵上密密麻麻的魚頭瞬間便調轉了方向,往它腳下遊來,擠擠挨挨連在一處,卻依舊半分聲息也無,端的詭異,


    博如霜卻道:“若是我們兩家都將寶貝撈了上來,又該如何計較優勝?”魚群聞聲,頓時悄然移動,整齊劃一,好似一柄張開的扇子,那扇柄所在,正是她立足之地。


    花瀾嘿嘿一笑,說道:“你們有這爛泥精怪壓場,倒是自信得很。”巨鉗一揮,便有一尊大耳香爐緩緩落於地麵,其上一支線香無風自燃,升起嫋嫋青煙。隻聽它接著道:“你們兩家都有這般本領,那也無甚好說,自然是耗時短者為先。”魚群又是無聲漂移,聚了過來。


    方青華搶道:“既然定好了規矩,還是讓老婆子先來罷!”當下也不容旁人分說,召出一個避水的光罩加身,緩緩飛起,沉入暗河之中,轉瞬便沒了蹤影。


    那魚群聞得聲息,本要聚來,將將掉頭,卻已失了目標,隻能茫然浮著,一動不動。田硯一行連忙屏息靜氣,不敢發出半絲動靜,生怕驚擾了它們,再也辨不得方青華的行蹤。花瀾亦不來攪擾滋事,隻是靜立不動,嘴含冷笑。


    方青華道行雖高,走的卻是剛猛一途,於斂息潛蹤的鬼祟本事純屬外行。隻是這世上萬物相生相克,總有應對法門。她甫一入水,便捉住一條魚兒,手上道力流轉蒸騰,隻瞬間功夫,已將其化為一團透明液體,塗抹周身,自身氣息盡被遮掩,隻餘一股極淡的魚腥氣味繚繞不散。持默魚耳鼻雖大,卻天生沒有眼睛,不能視物,聞嗅之下,隻當又來了一個大號的同伴,便任得她在水中大搖大擺,隨意翻檢。


    原來,這持默魚雖對聲音氣息萬分敏感,卻唯獨對自家同類分外包容,便是在前大吵大鬧,也置若罔聞。花瀾久居在此,自是將其習性摸得爛熟,早在入寨之前,已向方青華詳述了其中關竅,此時行來,當真無往不利。


    不多時候,便見方青華緩緩自水中冒起,麵含冷笑,飄然落地,手上握著一方玉石,完好無損。水麵上的魚群卻是半分反應也無,依舊持著她落水前的姿態。再瞧那線香,僅僅隻燃去了指甲蓋大小的一截,可見這番動作端的迅快。


    花瀾也不多話,隻將巨鉗微微一晃,示意田硯一方快些下水。這等偷雞摸狗之事,胡上牆自是當仁不讓,當即便化作透明之色,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除了田硯與天九斤夫婦,再無一人曉得它的蹤跡。


    花瀾心裏一驚,想道:“這稀泥精怪當真有些本領,若不是得了方老婆子提醒,隻怕在迴程的路上,這幾個小輩便要溜了。”但他早已計定妥當,此時也無甚擔憂,隻靜靜站立,一派淡然。


    胡上牆的能耐,田硯一行都是見識過的,對它信心甚足,滿以為轉瞬功夫,這彈塗精便要攜寶而歸,拔得頭籌。誰知眼看那線香細灰簌簌,水麵上卻是半分動靜也無,心中便生惴惴之意。


    不過片刻,那線香已燃去兩寸,堪堪就要落在方青華的後頭。博如霜等得不耐,生怕胡上牆力有不逮,輸了比試,眼珠子一轉,忽就笑道:“方老前輩,你來去之間,神速異常,我等瞧在眼裏,卻是好生佩服。”這一開聲,魚群便聚攏過來,不肯離去。


    方青華自遇上這小丫頭,從來都是死老太婆長,死老太婆短,滿耳的嘲諷譏刺之言,何曾見她這般恭敬守禮。隻道她身在砧板之上,心中懼怕,生出了討好心思,一時竟飄飄然起來,傲然道:“山人自有妙法,卻不是能向你等說起的。”魚群又受吸引,已是靜悄悄飄來她腳下。


    花瀾行這差使已有數迴,哪還不曉得這賊丫頭轉的什麽心思,當下便將巨鉗一揮,冷冷道:“小輩,你若再行攪擾,此關也不必再比,直接判你等為負!”


    方青華這才警醒,羞怒之下,卻不敢出言叫罵,隻怒瞪著博如霜,恨不得將其一口吞下。博如霜得意一笑,隻管大方與她對視,混不在意。


    隻是這般小小彩頭,終究無法讓線香燒慢半分。又過片刻,一截香灰輕輕落下,摔碎在香爐之中,所計量的時候已是超過了方青華。田硯一行俱是頹喪,現下隻盼著胡上牆將斷骨順利取迴,也算聊勝於無。


    方青華見得此幕,心中惡氣頓時去了大半,老嘴一咧,露出兩排歪扭黃牙。博如霜哪還有閑情與她鬥氣,將頭偏向一邊,心中已是大罵。


    諸人又是好一陣等待,直到那線香就要燃盡之時,胡上牆才堪堪現身,頂著一截斷骨,氣憤道:“老爺,這老虔婆一肚子壞水,竟將骨頭埋在淤泥下頭,害得我一通好找。”


    博如霜聞言大怒,叫道:“這般無恥,難道還不算作弊麽?”


    花瀾卻嘿嘿笑道:“這一關的規矩,乃是瞞過了魚群,將寶貝撈起,卻從來未曾說過,不能動別家的寶貝。輸了便是輸了,找些借口作甚?”


    博如霜又叫道:“那怎的先前不說?你這瘟貓,卻是定的什麽坑人規矩?”


    花瀾哂道:“這規矩乃是寨主欽定,我遵章行差,無人能說我半句。倒是你們,在第一關裏夾帶私貨,行偷盜之事,適才又故意驚擾魚群,企圖蒙混過關,到了寨主麵前,我自會如實報上。”


    方青華甚為得意,亦是笑道:“賊丫頭,你嘴巴再利,也說不破個理字。自家不多長幾個心眼,卻來怪誰?”


    胡上牆將那截斷骨扔到花瀾腳下,恨恨道:“有本事便讓我再來一次,這般偷偷摸摸,贏了又有什麽光彩?”


    花瀾哪裏肯允,一腳將斷骨踢迴,哂道:“若人人都像你一般,一次不濟,又來下次,我豈不要等到天荒地老?”言罷也懶得再纏,將巨鉗一揮,領著一眾兒郎當先而去。


    事已至此,爭吵也是無用,幾人隻得將博如霜與胡上牆拉住,隨之往甬道外走去。那暗河中的持默魚靜靜漂浮半晌,眼見再無半分聲息,紛紛沉入水中,消沒不見,一切盡複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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