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硯的體修功法已至第三境通魂,也算略略有些成就,一身皮肉筋骨不說銅澆鐵鑄,也是堅若山石,等閑磚塊瓦片之類,他拿手一戳,便是一個對穿窟窿。如今不到十息的功夫,竟被這雲海毀傷成如此模樣,其間壓力之恐怖,由此可見一斑。更何況,此地還是邊緣中的邊緣,偏遠裏的偏遠,想那垓心之地又是怎生一副光景?


    到得此時,田硯心中已是直沉下去。以他這等微末道行,眼前雲海是萬萬過不去的,恐怕走不得幾步,便要化作一堆碎肉。至於峰頂,更是想也不用想。


    他默立片刻,還不死心,想道:“這雲海如此廣大,保不準便有薄弱之處,既然來了,又豈能不試。”當下便沿著雲海邊緣飛行,不時按下遁光,伸手探上一探。如此飛飛停停,一個多時辰過後,已然繞著山體轉了一圈,又迴到初始出發之處。


    這一圈下來,田硯終是絕了念想。那雲海雖然廣闊龐大,但其內壓力卻排布得極是均勻,竟連些許細小差別也無。他長歎一口氣,盯著那雲海發了一會兒愣,悻悻迴轉,想起紫陽身上那幾段黝黑鐵鏈,心中沮喪至極。


    飛得一段路程,他隻覺一口悶氣憋在胸腹之間,將髒腑血肉都擠得移了位,極是難受,忍不住便是一陣長嘯,驚得林中群鳥飛天而逃,小獸四下亂竄,好生惶惶。


    如此發泄一通,心中鬱氣終是宣泄不少,他便想到:“今日上不去,還有明日,明日上不去,還有後日。我日日勤力修行,待得道行深了,自有上去的時候!”


    這般想來,頭腦也是漸漸清明,忽的心中有覺,自家似乎忘了件極要緊的事情,待要細細琢磨,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如此操著飛劍緩緩下落,不多時候,他終是一拍大腿,叫道:“田硯啊田硯,你這蠢蛋!那雲海之中,豈不就是孵化遊天雉的絕好所在麽?”


    少年人心性終是跳脫,眼前有了目標願景,餘下的事項自然就退居次席。田硯將腳下飛劍催得飛快,一個多時辰後,終是迴返經閣之內。


    喬飛飛並未待在迴廊之間,田硯走進靜室,隻見此老正死死盯著鯰魚闊嘴邊的絲線,兩顆眼珠子都要對在了一處。那絲線的碧綠之色幾乎已經褪盡,通體化作灰白,若不細看,已是分辨不出。


    他正要開口報喜,喬飛飛卻是神情嚴肅,將手一抬,示意莫要出聲。他曉得這融合之法已然到了關鍵時刻,連忙屏住唿吸,退到了牆角站好。心裏好一番祈禱,隻盼喬飛飛大發神威,馬到功成。不然,便是那雲海再神異,沒有蛋拿去孵,也是徒唿奈何。


    如此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絲線上的最後一絲碧色終於消失殆盡,喬飛飛將塞在鯰魚嘴中的書冊取出,森然道:“小泥鰍,你若敢吵鬧半句,我便剖了你的肚腸,將你做成一鍋魚湯!”將絲線提起,手上綠光閃現,沿著絲線直往鯰魚肚中探去。


    那鯰魚攢了七八個時辰,也不知編排了多少惡毒言語,隻待口中一得方便,便要噴薄而出。此刻見喬飛飛肅聲賭咒,絕然不似作偽,心裏便是一虛,原本已衝到喉嚨眼兒裏的叫罵便統統縮迴了肚裏,險些憋出個屁來。它心中恨恨道:“不吵便不吵,若真做了一鍋美味魚湯,我自家又嚐不了鮮,忒不劃算。”


    隻聽喬飛飛大喝一聲,將手中絲線猛的一提,便有一枚失了殼的雞蛋從鯰魚嘴中躍出。其色鮮豔奪目,璀璨非常,望之令人心喜,蛋黃中那點鮮紅氳氳流轉,仿佛隨時都要滴將出來。個頭也比之前大了一圈,倒與鴨蛋類似。


    這蛋受了綠光托舉,懸在半空,緩緩轉動。喬飛飛不去管它,摸出一隻玉瓶,將其中液體灌了一口,含在嘴裏。雙手輕拍桌案,蛋殼碎末便即緩緩飛起,待到與他同高,便是一口水霧噴出,均勻灑入其間。


    說也奇快,那碎末沾上水霧,便好似生了靈智一般,竟成群結隊往那失了殼的雞蛋裹去,漫天飛舞之下,隱隱組成一個蛋形,隨後漸漸靠攏。不過半刻鍾時候,便聚合得嚴絲合縫,半分不差,好端端就是一個大號的雞蛋。


    喬飛飛撤了綠光,將蛋拿在手中,細細端詳幾眼,又輕捏兩下,終是哈哈大笑起來,叫道:“老爺我當真是個天才,天才!小子,你就等著孵出一隻神雞罷!”


    田硯正要說話,那鯰魚卻是搶先道:“你這老賊,好生無恥,說是給你魚爺爺吃東西,半途又扯將出來,這下卻是愈發的餓了。”


    喬飛飛收迴魚鉤,解了鯰魚的束縛,又摸出幾枚各色各樣的蛋來,嘿嘿笑道:“小泥鰍,你若再叫幾聲喬爺爺來聽,這些隨便你吃。”


    那鯰魚直瞧得兩眼放光,喬爺爺叫得分外歡實,跳得幾次,便用自家那兩隻短鰭將蛋盡數奪了過來。它也不講究什麽吃相,吧唧吧唧盡數嚼了,最後呸的一聲,卻是吐出老大一把蛋殼,這等功夫,倒也著實難練。


    那鯰魚打了幾個飽嗝,伸伸懶腰,已是心滿意足,卻怕喬飛飛又生出什麽幺蛾子,再來一次魚腹拽蛋,便哼哼道:“魚爺爺這就去了,若無爽利吃食,莫來胡攪蠻纏。”挺胸凹肚,拿兩隻短鰭勉強做了個抱拳姿勢,便彈起一團金光,鑽進了缸中,遊得幾下,便即不動。身上金色也是漸漸褪去,重又化作一條黝黑鯰魚。


    田硯瞧得有趣,忍不住便道:“老爺子,你這條魚兒當真特別,若是方便,借我養上幾日可好?”


    喬飛飛卻是哼了一聲,說道:“自去孵你的神雞,那魚兒的習性我還未參詳透徹,豈能隨便送你玩耍?”


    一說起這神雞,田硯便是嗬嗬一笑,將那雲海之事細細講來。喬飛飛聽罷,也是高興,笑道:“好孩子,你這運道當真不錯,剛一瞌睡,便撿來個大枕頭。”


    當下兩人也不多說,田硯將那孵化的手法又細看一遍,確認無誤,便將蛋揣進懷裏,辭別而去。喬飛飛卻在後頭喊道:“好孩子,孵了小雞出來,先讓我瞧上一瞧,不然我總是睡不著的。”


    田硯衝他揮揮手,示意曉得,出了經閣,半分也不耽擱,架起劍光往雲海全速遁去。片刻之後,便有一人自經閣側邊轉出,黑麵短髯,臉色陰沉,不是劉空竹又是誰。隻見他眯著眼睛往田硯飛遁的方向瞧去,口中喃喃道:“這是要往峰頂去麽?”沉吟半晌,終是一咬牙,恨恨道:“我倒要看看,這小賊又在搗鼓些什麽?”竟是遠遠吊在田硯後頭,隨著往那雲海去了。


    劉空竹乃是第八境神遊的修為,道行何等高深,真要做起這偷雞摸狗的勾當,田硯又哪裏覺察得出?他心有牽掛,飛劍遁速已催到了極限,加之地形路徑已然有譜,比起白日那次已是快了許多,剛過兩個時辰,便至雲海之前。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之景,萬籟俱靜,隻餘林中蟲豸鼓噪不休,卻更添靜謐之感。那雲海還似白日一般,沉寂不動,無聲無息,灰蒙蒙的月光映照下來,平添幾分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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