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伽淏淡淡一笑,視線柔和的落在百團灰色元氣上,看著這百團灰色元氣的他像是看著一百個孩子,此時的他才像是一個真正的老人,眼中滿是慈祥意,淡淡說道:“原來你還是認出我了。”


    這樣的一句並沒太多感情的話語讓本就感覺身體快要被黃色氣體徹底粉碎的袁波笑了起來,一笑之間隻覺得內髒快要徹底崩裂,自己嘴角的傷口也再度擴張了一分,麵容又變得帶幾分痛苦,他說道:“隻是猜出了你。”


    謝伽淏抿嘴笑了笑,道:“哦?”


    袁波視線落到自己死去的弟兄上,此時之剩下盔甲受雨衝刷,吸了一口涼氣之後寒聲道:“天下間還有哪個巫師可以擁有這麽恐怖的巫術掌控力?還有哪一位巫師不單單是個巫師,還是一位至少七星的武者?”


    謝伽淏拄著竹杖,再次搖搖頭,他看著袁波道:“天下間對我的傳聞極少,哪怕在金蒙也沒有人知道我其實還是一個武者,可以近戰,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何須知道?這麽恐怖的巫師,除了邪杖還能有誰?”


    聽到這樣的迴答,謝伽淏微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袁波咳嗽了兩聲,鮮血不斷地咳出來,每一次說話都好像要用光自己的力氣一般,唿吸也沉重起來,他費力地說道:“告訴我為什麽?”


    哪怕自己明明是敗者,哪怕自己明明下一刻就要死去,他依然充滿傲氣,說話依然不低頭,十分冷靜像命令一般的話語就這樣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隻要麵前這位巫師願意,他的命早就已經沒有了,不可能還可以活到現在。


    所以他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謝伽淏的目光微挑,仰頭看向了天空,不少雨點拍打在了他深黃色的眼睛上,霧氣因為他的視線而自動散開,給他的目光讓出了一條直通天空的路徑,他望著被閃電撕裂的天空,意味深長道:“其實不太想殺人的,是你們的軍士正好撞上了我,所以我索性布了這樣一個以你們的魂魄為祭品的陣法。”


    袁波蹙著眉頭,迴味著他話語中的意思,似乎是邪杖真的不需要他立即死,他察覺體內的黃色氣體逐漸平靜,他又有了喘息的機會,他看著麵前這位老人,道:“什麽時候邪杖也會這樣假惺惺了?”


    謝伽淏不語,這樣的嘲諷話語並沒有讓他情緒有絲毫波動,他淡淡道:“我隻是想要和平,然而你們武朝不給這個和平。”


    話語十分真誠,眼眸中閃過的真情讓袁波蹙了蹙眉頭。


    如果真的認真去思考這一切的對和錯,的確是武朝的原因,金蒙和中州一直沒有太多往來,因為邊境摩擦暗中打過不少仗,但是始終都處於和平狀態,這一狀態一保持就是近千年,隨著李林勝的貪心膨脹,這一切才變成了如今的局麵。不然武朝和南宮蝠之間的衝突,謝伽淏這個國師又何必冒險入中州插手?


    袁波不語。


    “你布下這個陣法又是為了什麽?”袁波問道。


    謝伽淏緩緩道:“能讓我布下這樣一個陣,並且用你們百位黑甲軍軍士的魂魄做祭品的陣法,自然是要給不凡之人。”


    他的視線依然在天空上,不肯離開,仿佛那裏有位仙子,在吸引著他的目光。


    袁波麵色駭然一變。


    鈴鐺劍仙這個稱號從他腦海一閃而出。


    謝伽淏已經恢複成原樣的右手手指輕輕打了個響指,四周斷樹的樹樁忽然像是被澆上了熱油然後又點著了一般,熊熊燃燒起來,自天空看下去就像是一張燃燒著的骷髏臉,攝食人的靈魂。


    一百團灰色的元氣開始瘋狂的旋轉。


    緩緩低下頭的謝伽淏,眼中一片暗綠色,滿是森然。


    這是一個儀式,一個獻祭的儀式。


    霧氣中所有的黃色開始以瘋狂的速度從霧氣中褪去,開始凝聚成了灰色,像是黑甲裏的袁波變成了漩渦一般,通過他眼前的豎縫,朝著他的軀體瘋狂侵襲而去,伴隨著袁波一聲淒厲然後漸漸消失的慘叫,所有黃色化作了灰色,好像掉進了無底洞一般,徹底消失不見。


    ……


    景陽將幾隻被暴雨澆得無法飛翔的鳥兒打來,簡單處理後將其中一隻用木棍插好,烤在了火旁,然後走到凍兒身旁摸著凍兒的額頭,滾燙的額頭讓他擔憂地望著凍兒同樣滾燙的臉頰,不過比起半夜時候要消溫了不少還是讓他稍稍鬆了口氣。


    昨天一戰自己的包裹一直扔在這個洞裏,仔細翻找後發現還有能夠治療這樣一種病的藥草,但是量並不多,凍兒晚上服用了之後溫是降了但是也一直沒醒,也不知道自己還應該做些什麽,此時他滿是擔心,都忘記了還要趕路的事情。


    不知多久之後,鳥肉已經泛出香嫩的焦黃色,美美的香氣飄散開來,凍兒無力睜開的雙眼終於在一聲痛苦的嚶嚀之後緩緩撐開,昏暗的光線輕落眼簾。


    “凍兒。”景陽一喜,急忙把裹著自己衣服的她抱在懷裏,關切道。


    凍兒看著他著急的模樣,不由無力地暖心笑了笑,想撐起自己的身體卻發現一點力氣都沒有,虛弱道:“我生病了麽?”


    景陽摸著她的腦袋道:“嗯,很快就會好的。”


    凍兒咬著蒼白的嘴唇努力地扭了扭頭,小聲道:“不要摸我頭。”


    景陽連忙收迴手,道:“好好好。”


    “他們死了麽?”凍兒問道。


    景陽唿了口氣,迴想起昨夜的場麵,心中不由滋生出幾分既激動又難受的複雜情緒,點了點頭。


    凍兒長長鬆了口氣,眼中劃過一絲愧疚。


    景陽把烤熟的鳥肉拿到了她麵前,柔聲道:“要不要吃?”


    凍兒搖了搖腦袋,雙眼空洞地望著山洞外嫋繞的霧氣,傾盆而下的暴雨把所有的行走的痕跡都抹去了,那條被謝伽淏走出來的路不出幾日也會沒了蹤跡,漫天皆是寒意,洞中的篝火無法驅走所有,讓她不由縮了縮身子,心中既帶著微微涼的愜意,又帶著慚愧,她盯著洞口那具屍體說道:“你快繼續去追,我自己可以的。”


    景陽愣了愣,問道:“你說什麽?”


    凍兒無力地搖了搖腦袋,然後示意景陽把她放下來,她又再度躺迴了地上鋪著的大衣上,道:“我讓你快去追,不然很快就會不好追了。”


    “追什麽?”


    凍兒道:“當然是那個很厲害的人啊,我們跟了這麽久的那個人。”


    景陽幫她把鳥肉上的黑灰處理掉,然後把肉撕成一條一條的,遞到她嘴邊,凍兒這才勉強的把其含進嘴裏應付似地咀嚼著,憔悴的模樣讓人心疼至極。


    景陽沒有說話。


    凍兒咽下了一小條之後,說道:“其實你是知道的,對吧?”


    景陽看著木棍上的鳥肉,道:“知道什麽?”


    “知道我故意沒有提醒你把我們離開時那些痕跡抹去。”凍兒說道。


    景陽道:“有什麽關係麽?”


    凍兒蹙了蹙眉頭,臉蛋看起來就像是被一下揉得褶皺的白紙,“你是要推翻這個王朝的人,怎麽會沒關係?你和我都差點死了,都是因為我的一個任性想法,這叫沒關係?”


    景陽再次被一根肉條塞進了凍兒嘴裏,道:“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凍兒抿了抿嘴唇,看著他無所謂的樣子,覺得有些生氣,但是虛弱的她又發不起火來,隻能平聲道:“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覺得不該跟過去,然後就沒有說話提醒你痕跡的事情,隻是想有人阻攔住我們,並沒有考慮這麽多。”


    聲音越到後麵越小,她的視線也越發逃避。


    景陽漫不經心地聽著,輕聲地歎了口氣,沒有第一時間迴話,而是沉默了片刻之後,才緩緩道:“凍兒,我不會責怪你的。”


    凍兒眉頭一下皺了起來,極度不悅道:“你總是什麽都不會怪我!我倒是希望你怪怪我!”


    景陽還是沒有說話。


    對他而言凍兒就是一個身世十分悲慘的小女孩,加上對於某個迴憶有那麽一絲的重疊讓他更加疼愛,他何嚐沒有想過凍兒的做法,但是不管她怎麽任性怎麽胡來他都不認為這個始終隻有五歲多的小孩子會是故意要害自己,所以他從來沒有生過氣。


    不過他也不敢否認如今他看到凍兒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總是會冒出老漁翁說過的話。


    他甩了甩頭,把這種想法甩了出去。


    把那些處理好了的鳥肉全部用一塊大布包好,把那隻烤熟的鳥肉小心放在了最上麵,然後又把一個水壺擱在了凍兒麵前,再確認了一下山洞一角的那幾根雖然打濕了,但是架在火堆裏還是可以燃燒的木棍能夠支持足夠長的時間之後,這才看著凍兒道:“以後不要這樣了。”


    凍兒微訝道:“就這樣?”


    “不然還要怎樣?”景陽道,“你的情況比我預想得要好一些,我也就放心了,我的背後始終站著大寅一黨,所以我還是要去那邊看看,順便幫你找找草藥,最遲晚上就會迴來。”


    洞外的暴雨以及潛伏的危險讓他不敢再帶著已經病了的凍兒。


    “嗯。”凍兒還想說些什麽,但是又不知道從哪裏說起,所幸點點頭,不再就那些話題談論,“我會照看好自己,等你的。”


    景陽將那具盔甲旁的狼紋刀放到了凍兒身旁,然後又將自己花了一夜時間才研磨出來的藥粉包好,放到了凍兒身旁,囑咐道:“柴火記得添,餓了把肉烤了,待會把我烤好的鳥肉給吃掉,外麵雨大,不要出去,遇到危險記得用這個藥粉,這是我之前給你提到有麻痹作用的藥材研磨的,對於強大的武者沒什麽用,但是對付一些野獸還是能起到作用的,如果實在遇到危險,逃跑的時候不要擔心我找不到你,記得我無論如何都會找到你的。”


    景陽一口氣交代了很多,凍兒隻是側躺著,眼睛看向別處乖巧地點點頭。


    “嗯。”


    景陽將黑甲穿到了自己身上,然後背起了屍體,不放心地迴頭看了一眼凍兒之後,這才邁步離開了山洞,走進了暴雨和大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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