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甲男子握著同他雪甲一樣滿是寒芒的刀,隱藏在盔甲縫隙中的雙眼眯了起來,一股鐵血之氣乍放,拉車的戰馬高揚前蹄,也釋放出經曆過真正殘酷廝殺才特有的殘暴氣息。


    雖然眼睛並沒有完全露出來,按道理他的視線應該受阻,但是這身雪甲的創造者精妙的製作下,通過玄妙的方式解決了視線問題,所以雪甲男子眯著眼看向那位肥胖的丞相,看得無比清晰。


    那名丞相,便是這雪甲的創造者,所以此時他注視公輸采堯的目光,有些許怪異


    他看著對麵白色馬車中因肥胖而身材巨大的人,此時狂暴之氣盤旋體外的人,寒聲道:“丞相明白,將軍立本靠兵力,然而丞相此舉直接奪走我楊家大半兵力,還望諒解末將這小人之舉。”


    似乎不想太過惹惱對方,他壓下心中的憤怒,說話的聲音刻意溫和了一點,內容退步了不少。


    公輸采堯似乎沒有聽到對方話語,身上的肥肉似波濤般顫抖,然而這些肥肉裏又似乎擁有無窮能量,顫抖間將身周的空氣激發出無數氣流,盤旋體外,他看起來像閉起來一樣的眼睛紅得如火,仿佛要將對麵這樣化作飛灰。


    他因憤怒和擔憂,聲音也有些顫抖,失去了十年裏一直保持著的那份運籌帷幄的自信與平靜,寵辱不驚的心空蕩蕩的,因為最重要的東西被剜去。


    他沒有聽到,也不想理會雪甲男子所說的內容,隻有滔天的殺意。


    手中的石球化作流星,帶起一團火焰,砸向了雪甲男子。


    雪甲男子眉頭微挑,手中寒芒一舞,拉出一道殘月,與流星做了撞擊,最終帶著火尾的流星被斬成兩半,從刀的兩側飛過,砸在黑色玄鐵馬車的內壁上,堅不可摧的玄鐵馬車符文散發淡淡光芒,兩邊被撞擊的部位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雪甲男子寒聲道:“丞相確定要動手?這可是翰伊城。”


    翰伊城乃中州之核心,數朝之都城,無數強者於此,強大一點的元氣波動都會吸引到他們的目光,然而此時的雙方,因為各自的原因,都不需要這樣的目光。


    公輸采堯因為這話迴複了理性,肥胖且不斷顫抖的身軀迴歸平靜,然而那雙滿是殺氣的眼睛依然火紅。


    淡淡月光因男子身上的雪甲反射進入公輸采堯的馬車內,那雙很小的眼睛帶著的狹長紅色映入雪甲男子的眼中,他如山般威武的身軀,竟然因心底的深處發出的沉睡多年的恐懼而顫抖了一下。


    紅色的眼睛,對於他這樣十年前便替武朝征戰沙場的將領而言,象征著一些格外恐怖的東西,但是他知道,公輸采堯僅僅是憤怒而已,才鎮定下來


    “放人。”公輸采堯的聲音重迴平靜,冷漠的聲音再度出現在這幽靜的巷道裏,仿佛這裏從沒有出現過暴躁和可怕,然而急促的話語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複雜。


    雪甲男子見他冷靜下來,皺下的眉頭漸漸打開,聽著遠處傳來的縹緲歌妓的歌聲,說道:“隻需丞相上報陛下撤除調令。


    公輸采堯握著剩下的一顆石球,先是無奈的歎息一聲,歎息聲在這安靜的巷道中格外醒兒,雪甲男子才打開的眉頭又極為不喜地皺下,公輸采堯接著冷笑道:


    “無能便是無能,用再多方法也無法改變無能的事實,楊智若真是有本事,又怎麽會受到這樣的調配,若真是有本事,即便我進諫再多,陛下也不可能批準,翰伊城私底下的那些風風雨雨陛下隻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又怎麽會不明白各府間的鬥爭,近些年你楊家日漸式微,毫無作為,隻靠一個楊智握著西邊軍兵權,才安然於中州,陛下又怎麽會不明白這個道理?然而依然做出這一決策,你楊家真的還什麽都不明白?”


    公輸采堯話若斷珠,滾落一地,敲出一曲讓人心破的歌,隻有明白他話語中隱藏含義的人才明白這番話的可怕,作為當事人,雪甲男子更是驚心,一滴冷汗從雪甲男子身上流出,又極快被雪甲吸收,他的眼神漸漸迷茫起來,一絲超越剛才無數倍的恐懼從他心中滋生開來。


    “陛下已然想做這件事,又豈是你這番行為便可改變的。”


    雪甲男子魁梧的身軀開始顫抖,一個不願承認的事實終於在心裏炸開,炸得鮮血淋淋,心跳停止:


    神武帝想要變相滅了楊家。


    “你認為本相說滅你滿門隻是因為憤怒而胡亂吼出?何等愚蠢!威脅本相也罷了,還用出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不想遺臭萬年,就交出她,或許還能殘喘,如果再不放人,本相說到做到。”


    公輸采堯聲音愈發陰冷,因為他在陳述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悲涼的事實。


    雪甲男子目光徹底迷茫,看不清前路,看不清眼前人。


    “對得起一身雪甲?你可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是在將整個楊家推向滅亡?”公輸采堯見他狀態不對,愈發鄙夷,於是冷聲說道。


    雪甲是他研發製造,不同於黑家軍的黑甲,雪甲無論各個方麵都遠強於黑甲,是擁有一定軍功的強大將領才能配備的防禦軍裝,所以一定程度上也是大武王朝榮耀的象征,然而軍人對於榮譽的看重是極強的,所以這番話讓雪甲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盔甲。


    一些人的話,無論說多少遍都不會聽,但是有些人說的話,哪怕不是那麽明顯的正確,都會讓人相信,公輸采堯就是後者。


    雪甲男子本身也早就猜到了什麽,隻不過不敢肯定,或者說不願意去相信,此舉也有這一部分原因,如今聽到公輸采堯的話,他終於清楚了事實。


    雪甲男子將剛才微垂著看盔甲的頭揚了起來,他不甘地問道:“為什麽?”


    “陛下要北上,內部必須穩,西邊的蒼狼是隱患,需要一名真正強大的將領,無論你們如何看待我所安排的人,但是事實將會說明一切,這是其一。”


    公輸采堯真正平靜下來,因為事情變得由他掌控,他不急不緩地接著說道:“其二,陛下不信任你楊家,前些年你們做的事讓陛下不放心。”


    雪甲男子輕聲地冷笑一聲,剛才還迷茫的眼神因為憤怒和不甘而再度清澈,他將刀提起來,憤怒道:“就因為這個原因?”


    “這就夠了。”


    雪甲男子一聲狂笑,笑得遠方縹緲的歌聲驟止,一個個夜不歸家的人站在酒樓的窗欄畔,望向黑漆漆的巷子,交頭接耳。


    “就這樣要徹底滅了楊家?”


    公輸采堯看著已經有些瘋狂的他,幾分憐憫,說道:“你放人,我保你楊家血脈。”


    雪甲男子狂笑驟止,先是一怔,然後難以置信地看向公輸采堯,最後微微躬身,因為有些人的信譽始終讓人無法懷疑。


    公輸采堯不著痕跡地歎息一聲,說道:“不過……”


    “我明白。”雪甲男子充滿金屬味道的聲音傳來,“我想見我哥一麵,然後我會迴來。”


    公輸采堯點頭,兩塊簾布同時像失去了支撐一樣落下,將車廂內部遮擋,然後兩架馬車緩緩交錯駛離。


    這場可怕的對話就此結束。


    歌妓的聲音再度悠揚,燈火通明之處依然熱鬧,條條寂靜的巷口每一條都是相似的平靜,隻有其中一條劃滿了無數痕跡。


    今夜這場見麵看似很秘密,但其實很多人知道,隻是各有各的感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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