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迴答道:“不知道。”


    衛劍不由看了他一眼。


    “毛樞領有些情報還不確定,說明天給我準確答案。”景陽繼續說道。


    “情機處如何得到這消息的我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有這個消息,毛樞領也放心的告訴了我,那應該是真的。”


    衛劍沉吟了片刻,淡淡道:“你考慮清楚了?”


    景陽點頭。


    衛劍麵無表情道:“那你自己決定好了。”


    衛劍對於這方麵的東西看得並沒有景陽透徹,景陽也猜得到他會這樣迴答,但是他有別樣的看法,說道:“你不擔心是陰謀麽?”


    衛劍繼續慢慢地吃著飯,沒有理會他的話,吃得很儒雅,像極了一個讀書人。


    景陽也不在乎他的反應,說道:“毛國景不做樞領三年,三年中一直被武朝追殺,他得知消息的手段全憑幾位情機處親信,幾年裏,萬一武朝知道了他在情機處有親信,然後又知道他和我有聯係,所以刻意營造這個假消息引我現身呢?”


    或許是天賦,或許是刻意地深層去思考,又或者這些年小心謹慎地去跟大寅一派的人聯係而養成,景陽對於計謀這一塊總是擁有深層次的考慮。


    衛劍放下手中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道:“我不太懂。”


    景陽不再就這個話題說話。


    他知道衛劍不懂,對於這些心計,陰謀,衛劍沒怎麽經曆過,經曆過了也不願意去學習,更別提去玩弄,但是景陽還是願意去講,還是因為那個原因,因為像親人一樣的尊重。


    片刻後,景陽看著又開始慢慢吃飯的衛劍,又看了看見底的盤子,接著說道:“我準備殺個人。”


    衛劍眼中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訝異,看他一眼,緩緩說道:“有點早,也不早了。”


    他說話很難懂,因為不喜歡說話所以總會刻意省略一些內容,不過十年相依景陽明白他的意思。


    十六歲殺人……確實早了,但是隨著南宮蝠這一事情發生,無論真假都會經曆很多血腥殘酷,此時去提前經曆更好,所以也不早了。


    殺人二字,讓景陽想起了十年前他捅入青衫男子丹田那一劍,六歲的他便讓一名武者承受了比死還難受的痛苦,對於武者而言,實力是最高追求,是終生信仰,沒有了元氣的武者,如何更強?


    他死了沒?


    可能因為那段記憶太難抹滅,那一劍太有意義,所以這是他偶爾想起會思考的問題,但是他想起來很坦然,即便當時有些害怕,因為生死這種事,兩方是注定無法同時站在生這一邊的,想要活下來,就必須出劍。


    就因為當年做過類似的事,他對於即將來臨的刺殺也很坦然,當然也有局勢所迫,且對方並非善類的原因。


    他不能保證那位彭姓的裏胥一定發現了什麽,但是他不能賭,他代表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整個大寅殘餘,所以對方一定要死,所幸有足夠的理由。


    感覺有點殘酷,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又何況是皇。


    景陽望著洞外驕烈的陽光,望著曝曬在陽光下的葉片,有些恍惚。


    很多事情,真的是無奈,很多事情,真的是不喜歡,他不想殺人,不想練就城府,然而都不能如他所願,就如同大寅王朝的覆滅一樣,隻是不想,又有什麽用?


    “我有理由殺他。”


    景陽並沒有闡述為什麽要殺那個人,衛劍也不知道,但是景陽下意識地就想解釋,自己不是因為莫須有而去殺人,那個人死是應該。


    這樣的解釋完全沒有意義,但是景陽卻在意,他想證明某些東西,某些冷酷的人可能不具備的東西。


    衛劍徹底地放下了碗筷,碗中的米飯已經吃光了,他依然是麵無表情,很平靜,就像什麽都沒有聽到,自己什麽都沒想一樣,在他筷子擱下在碗上,和碗輕撞,發出一聲清響的同時,和他人一樣冰冷的聲音傳來:


    “殺人不需要理由。”


    冰冷的聲音傳入景陽的耳郭,他心中的某根弦被觸碰,一股熱血衝來,以前的他一直遵從衛劍的話,事實上衛劍也沒說過什麽話,不過景陽對於衛劍的每一句話都基本盲從,這是他頭一次與衛劍談及生死權力,也是他想要和衛劍辯駁,他的聲音都忍不住高了幾分,還因微微緊張而顫抖:


    “每個人都有他活下去的權利。”


    衛劍隻是在闡述一個事實,一個在這個世界不變的法則,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洞窟,聽到景陽的話,不愛說話的他竟然又立刻迴口道:


    “你的對手不會在乎殺你有沒有理由。”


    景陽一下不知如何迴話,他明白衛劍話裏的道理,他也明白自己所說話裏有個漏洞——有理由,就殺人?誰賦予的權力?


    他無奈的垂下頭,歎了口氣。


    自己這一生,注定是要殺很多人的,暫且不論是否有自己權力,那麽,每一個都能找到理由去殺嗎?自己對立麵——大武王朝的每一個人就都是壞人嗎?自己大寅一派的人,每一個都是好人嗎?


    哪裏有絕對的好人壞人,隻是立場的問題,大武要推到大寅王朝,大寅反抗,大寅要推到大武,大武就不應該反抗了嗎?


    隻不過是站立在了對立麵而已。


    他腦子有些亂,有些傷心,他終究隻有十六歲,經曆了很多,也還是有這個年紀所擁有的那份單純,剛才的坦然統統消失,真正去深入思考生死問題,才明白是那麽痛苦。


    聽見他的歎息,衛劍的步子一頓,背對著他,沉默著,片刻後緩緩說道:“不要因生死而歎息,也不要因生死而哭泣。”


    說完便完全走出了洞窟。


    景陽很少哭,即便大寅亡朝他也沒有哭,即便得知父母死訊他也沒有哭,傷心是難免,但他始終沒有落淚,衛劍此時卻讓他不要因生死而哭泣,好像知道他遲早會因此哭泣一樣。


    景陽看著衛劍在陽光裏發亮的頭發,他知道自己想要徹底想明白這件事還需要時間,隻殺那位裏胥,確實有理由,所以對於對手生死,他還能坦然,然而當他看得更遠時,便無法平靜了。


    他甩甩頭,刻意不再去想。


    他站起身來,微惘著收拾著碗筷,從又在打坐的衛劍身旁經過,景陽猶豫了瞬息,想到了一個以前常常叮囑的問題,對著那道盤坐著的身影說道:


    “平時還是多吃些飯吧,可以嚐試著煮煮,或許對悟劍有好處。”


    很家常的一句話,為了將這話更適合衛劍,景陽刻意加了最後那幾個字。


    衛劍不會做飯,自己不是經常能來,雖然對他而言很久不吃也沒什麽關係,但是吃飯這事情還是很有必要的。


    說完,景陽將碗筷端到溪邊,在鍋中盛滿水,然後清洗起來。


    在景陽消失在牆棱的那一瞬間,衛劍閉上的雙眼漸漸打開,他決定下山做一件事情,一個臨時決定的事情。


    然後他前方的樹木晃動,地上畫出的那片斑駁的陰涼也隨之晃動,衛劍的身影就這麽消失不見。


    不遠處的山上,已經將半隻鹿吃進粗壯身軀的巨蟒正吃得津津有味,強大的它渾然沒有察覺到那個讓他懼怕的人已經走了。


    景陽洗著碗,渾然不覺衛劍已走,生死二字還在失控地蹦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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