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幾裏路,已無人煙。


    他已經進入了這座名叫厲鬼山的山腳。


    晴朗的天氣,聲涼的蟬鳴,偶爾傳來的幾聲異響,總讓人不寒而栗。


    據鳳陽鎮的人講述,曾經有兩名一星二星的武者,自信進這山尋找珍貴的藥草,許多人勸阻,說這裏有妖獸,兩人不以為意,揚言遇見妖獸更好,可以將其身體上的許多東西拿去賣出高價。


    妖獸的皮可以做衣或者鞋,再堅固的能做軟甲,牙可以做兵器,肉吃了可以補身體,所以一隻妖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種財富。


    沒有人能改變他們的想法,鎮裏的人無奈也將希望寄與他們,說不定他們真的可以消滅妖獸。


    然而兩位武者結伴入山後,卻再也沒有迴來。


    於是關於厲鬼山的可怕故事又多了一個。


    這座山從此被真正意義上的化為禁地,無人涉足。


    景陽臉上卻沒有太多的憂慮,因為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是第幾次上這座山了。


    因為沒有人來,所以這座山沒有路,還好山並不是懸崖峭壁組成,他走得稍微慢了些,但還是一直在向山顛靠近。


    扯著一根樹藤,走在一個斜坡上,空出的另外一隻手還在不斷地撐著身旁的樹。


    不知過了多久,他已到達山腰,翹首望去可以看見身下的一片鬱蔥蔥,是一片樹的海。


    雖然是冷清了點,他卻並沒有有遇見什麽野獸。


    鳳陽鎮的傳言說厲鬼山野獸妖獸縱橫,其實並不正確,隻是對於自己所畏懼的食物進行的猜想,因為上了山的人都沒有迴去過,然而在獸類這種生物中,當然是實力為尊,誰強誰為王,一座山裏如果有一隻強大的妖獸居住,其他動物自然臣服,退避三舍。


    所以這座山裏,隻住著一隻妖獸。


    那隻妖獸就住在山腰的一個洞窟裏。


    它是一條巨大的白色蟒蛇。


    此時,它嗅到了人的味道,還有某種肉的味道。人也並不是山頂上的那位可怕的人,它很興奮。


    它化成一道流光,衝出了洞窟,扭著長長的身軀穿過樹林,很快就到達目的位置,然而當它見到來者時,狹長的雙眼中的激動貪婪盡數化為失望。


    “老家夥,不認識我了?”景陽看著不遠處它,生出一絲親切感,平靜地說道。


    巨蛇吐著鮮紅色的信子,不想理他,調轉方向壓得草木簌簌作響,悻悻離開了這裏。


    它橫行這帶許多年,至高無上,然而十年前這裏來了一個男人,從此它的君王生活被徹底破壞。


    擁有靈智的它,雖然不會說話,但是聽得懂他們之間的話,男人一臉的冷漠,告訴它它殺了太多人,殺人本無過,但是作為人,他有責任殺了自己,想要生存的唯一方法就是不準再吃人,所以它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景陽少時的陪練。


    一隻可以輕鬆殺死二星武者的妖獸,從此淪為一隻小男孩的玩物。


    它受到了無數掌的拍打,劍的割劃,幾年如一日,後來小男孩長成了少年,離開了這裏,它才有了太平的日子。


    其實也並不太平,因為少年時不時會過來一趟。


    它並非打不過,隻是不能怎樣打,還手還必須注意分寸,因為那個男子隻需平淡地看他一眼,他便會被駭得生不出絲毫反抗念頭。


    所以難免它此時心情不愉快。


    景陽見它離開,不由笑了笑,現在自己沒時間,不然一定要跟它練練。


    路還要繼續,於是他接著朝上走。


    一路藤蔓纏繞,野草種子粘滿衣服,當他見到一個被改造過洞窟時,他看起來已經很狼狽了。


    洞窟外麵用木材做了地方的一扇簡單的門,門外坐著一個男子,在盤膝打坐,能夠讓一隻妖獸畏懼如此,自然就是衛劍了。


    有人不理解究竟要怎樣一個人才能忍受在山裏寂靜生活十年,當初年少的景陽同樣不理解,他曾經讓衛劍同他一起到鎮裏去生活,隻要謹慎些未嚐不可,但是衛劍搖頭拒絕了。


    年少的景陽看不懂很多事,於是他問難道不無聊嗎?


    不愛說話的衛劍毫無表情地用他冰冷的聲音說道:“活著本身就很無聊。”


    如今景陽明白了為什麽,不單單擔心被人認出,禍及自己,還有他本身不喜歡喧鬧,或者說……不喜歡生活,覺得人生沒有意義。


    這也是他好像對所有事情冷漠的原因


    景陽知道,他一定經曆過什麽。


    景陽很熟練地清理掉了衣服上的髒東西,走到洞窟處,將背簍放下,把背簍中用麻袋裝著的菜取了出來,從衛劍身旁走過,向著洞窟一旁的一口小泉走去,景陽隻是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擾他。


    其實更準確的說這裏是一個水塘,一道泉水緩緩不斷地從山上流淌下,又流進水塘中,最後又流到山下。


    水塘一旁有兩個人工挖成的坑,從坑內的些許黑灰以及坑內壁烏黑的灼燒痕跡可以判斷出,這是兩個簡陋的灶。


    景陽走到水塘邊,將菜和肉認真洗幹淨,然後將其放在順手帶過來的麻袋上,自己小跑到洞窟裏,從裏麵拿出一個木板,一口炒菜的鐵鍋,一個煮飯的鍋以及一個水瓢,還有一口劍。


    將木板和鍋認真洗幹淨,再把同樣從洞窟裏帶出來的米洗幹淨,把鍋架在坑上,再倒進去幹淨的米和水,把火燒旺,然後開始切菜。


    菜板就是那塊木板,菜刀就是那把劍,劍雖然是普通的劍,但是用來切菜也太過大材小用,而且樣子非常滑稽,但是他切得確很嫻熟,看起來還是好笑,可是也不笨。


    他切得很快,很快就完成了,蔬菜和肉都切得很整齊,精湛的劍功如果用來殺人也一定很厲害。


    為防止菜涼,他靜靜等候米熟,過了好一會,米才熟了,他滅了火,讓米自己再在餘溫上熱熱,同時他開始在另一個灶上燒火炒菜。


    同樣沒什麽佐料,但是聞起來好香。


    至少巨蛇是這樣認為的,即便它相距得很遠。


    當然也有它嗅覺太靈敏的原因。


    它很生氣,不斷地吐著信子,狹長的眼睛裏滿是貪欲,但它知道自己吃不到,因為它根本不敢往上走,於是它又出了洞窟,準備去旁邊的山裏找找食物。


    景陽把菜端到洞窟裏,放在桌子上,又把米飯端了過來。


    洞窟的洞口比較寬,光線比較好,當他把門敞開後裏麵很明亮,同樣很涼快,單純隻考慮這方麵,這裏是個很適合居住的地方。


    景陽走到男子身旁,並沒有開口,而是看了看天,稍微鬆了口氣,現在吃午飯剛好。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盤膝打坐的男子,輕聲道:“衛叔?”


    衛劍的雙眸緩緩睜開,然後緩緩站起身來,十分平淡地瞥了他一眼。


    “先吃飯吧。”景陽清楚他的性格,也不多說什麽。


    衛劍點點頭。


    於是兩人沉默著吃著飯。


    感受著洞窟裏的涼爽,看著衛劍不急不緩的吃著菜,景陽感到了一些滿足,他現在沒有親人,這個冷冰冰的男子在他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父親的地位,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所以他很滿足現在的和諧,因為至少活著。


    衛劍毫無表情,至少沒有說菜難吃,這也是他滿足的原因之一。


    很難想象一個身份高至太子,如果沒有動亂甚至要成為皇帝的人,會對粗茶淡飯滿足,會女子才該擅長的東西這樣熟練,如果讓追查了他十年的武朝權貴看到,不知會感到悲哀還是欽佩。


    終於有人開口打破了沉默。


    景陽吃了兩口飯,淡淡道:“衛叔,昨天毛樞領告訴我一個消息。”


    衛劍依然毫無反應。


    景陽很自然的繼續說道:“南宮蝠原來一直在中州,現在他要迴南炎。”


    衛劍微微一怔。


    南宮蝠真正名傳中州是十二年前濟安陵中那次神功殘篇引發的暴動,無數豪傑爭鋒,軒逸也曾派去高手與軍隊。


    絕世神功,多麽可怕的一個詞,無數人向往,因為無數典籍中都有記載其可怕,


    得神功者化神明,便是最直接的解讀。


    所以可以想象那一次暴動的可怕。


    即便是殘篇,也讓濟安陵血流成河。


    最終神功殘篇的得主,便是南宮蝠。


    一年之後,南宮蝠領導的起義軍——南宮軍——這一所謂的烏合之眾崛起,生死決第一篇赤血化魔這一強大武學現身戰場,南宮軍成為對抗大寅王朝的彪悍之師。


    南宮蝠又偶然大戰當時的天下第一強者冰蟬子,最終獲勝,成為天下人敬仰的第一強者。


    最後大寅王朝鎮北大將軍李林生攻陷翰伊城,一個月後翰伊城外決戰南宮軍,南宮蝠敗於通天派掌門古淩之手,南宮軍士氣大跌,最終兵敗翰伊城,最後無奈南下,兵退其創建之地——南炎地區,自命南炎國。


    自此,武朝基本上統治中州。


    南宮蝠依然是一代傳奇,失敗無法磨滅他的光芒,因為他二十歲便成為天下第一,被冠稱百年第一天才。且南宮軍雖敗,但實力依然可怕,不然也不會十年安穩。


    這也是景陽想結盟的原因。


    有傳言稱南宮蝠並不在南炎,事實上的確這十年裏他從未出現過,然而如今情機處又有情報說他在中州,要迴南炎,那自然就是一個機會,和他見麵商談的機會,一個錯過了就不會再有的機會。


    “知道他在何處?”衛劍終於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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