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如一日,大武王朝立朝已有十年。


    曾經的鎮北大將軍已經做了十年皇帝,中州這一肥沃大地,已被神武帝統治十年。


    十年間,神武帝一心統一天下,四處征兵添稅,四處尋找傳說中的絕世神功,軍力的確強盛過曾經大寅王朝許多,但是百姓並沒有迎來美好,相比十年前而是更加不堪。


    沒人能夠再領導一次起義,因為許多政策的實行導致起義一事根本無望。


    然而有人可以,而且不單是起義,也是複仇。


    神武帝,十年之前,你認識我,我認識你;十年之後,你已不認識我,可我還會認識你,一定會認識你。


    ……


    皓月當空,群星黯淡,月光下有片茂盛的林,夏夜涼風吹拂在林間,涼風中帶來的那份清涼惹得蟲鳴更盛。


    一位少年,踏著一地被樹葉剪碎的月光和飄落下的爛葉,走在距鳳陽鎮稍遠處的這片林間。


    少年神情平靜,邁步泰然,林中的些許森然似乎渾然不覺。


    他不停向前行走。


    沙沙的葉浪聲和沙沙的腳步摩挲聲,漸漸向樹林深處彌漫去。


    不知多久,少年走到一塊碩大的石頭旁,他微微仰頭,靜靜看著石頭上那名正坐著沐浴月光的中年男子。


    少年右腳向後滑了一步,稍稍彎曲後又一發力,整個人也躍到了這巨石上,站在中年旁。


    中年一臉愜意,一直仰著頭陶醉地望著天空,好像沒有察覺到少年的到來。


    如果說樹林因蟲鳴而喧鬧,那這裏就是樹林中難得的淨土,中年便是這靜土上的雅士。


    巨石孤零零地處在這裏,很寂寞,所以也很開闊,他們在巨石上,頭頂斜上方那輪月可一覽無餘,林中的蟲鳴到了此處也顯得縹緲。


    少年學著中年,抬頭看著月亮,熒光撲麵,他俊俏的臉龐更顯魅力,也更加突出了不屬於他年紀的淡淡憂鬱。


    “上個月,你沒來。”少年看著月亮輕聲說道。


    中年咳嗽了一聲,將撐著身體的手緩緩屈下,整個人躺在了巨石上,然後說道:“總有些事要做。”


    風吹過,撫起少年鬢角的發絲,將其飄舞到他麵前,他坐在巨石上,不語。


    中年舒展著胳膊,看著同往日般一樣的月,悵然道:“已經十年了,月亮跟十年前沒有區別。”


    少年嘴角劃起笑意,笑得卻不那麽瀟灑,而是很落寞,他輕聲道:“人卻都已經變了。”


    中年看著他嘴角中所包藏的苦澀,輕聲歎息一聲後,說道:“前麵我去了翰伊城。”


    這句話裏似乎含著針線,繡出上月未來這裏的原因,同時刺上了少年的心,少年的手指隨著心輕輕地牽動了一下,垂下頭,看著躺在石上的中年,眼神複雜。


    “翰伊城還是以前那個樣子。”中年淡淡道。


    少年扭過頭,看著前方,沉默著。


    “我去見了幾個人。”中年繼續說道。


    “你情機處的那幾個下屬?”少年很快便從剛才的失落中走出,問道。


    中年覺得石頭磕著頭讓自己很疼,於是把手枕在腦後,點點頭。


    少年見他不打算說下去,微嘲道:“你很愛賣關子。”


    中年也無聲地笑了起來,說道:“不是賣關子,隻是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少年平靜地瞥了他一眼,說道:“不知道該不該,那你就不會來了。”


    中年聞言微怔,不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歎口氣,想起了十年前的某個人,又想起了某些事,心生惆悵,不像剛才隨口長歎,此時他才正真感慨到這十年的變化,何謂物是人非,當年的小殿下已經長大到可以看見很多一般人所看不見的了。


    “跟陛下一樣。”中年讚賞道。


    少年搖搖頭,“差得遠。”


    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神武帝。


    少年正聲道:“時候不早了,老規矩。”


    中年笑了笑,點點頭,想著每次都是這樣的夜裏,什麽時候早過,然後他變得嚴肅起來,氣氛陡然不同,風仿佛都變得沉重,接下來要說的,才是今夜以及之前每一夜見麵的目的,他沉聲說道:“先說上個月,上個月又從北方諸郡中調動了許多糧草去北邊線。”


    少年冷笑一聲,說道:“北邊的誘惑對他來說到底有多強?”


    中年說道:“絕世神功……誘惑是很大。”


    “南有南炎,西有漠狼軍,東有瀛倭,唯有北邊與武朝無恩怨,他卻要第一個攻北,真是操之過急了。”少年搖搖頭,對於那位中州如今的主人頗為鄙夷。


    中年不會應他對某人的點評,說道:“上個月,西邊換將軍了。”


    少年好奇道:“副將?”


    中年撐起身子,後麵的內容由不得他隨意,於是他坐直了腰,迴答道:“不是,正將,可以理解為職位調換,前鎮西大將軍楊智貶去了鎮東軍,任副將,前鎮東副將軍阮允任其職。”


    少年微微蹙眉,俊俏的臉上寫滿沉思,他思考了片刻,說道:“不理解,北邊是大漠,東邊是平川,兩個人相互調換去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是什麽意思?”


    “我也不了解,東邊線相比西邊線安穩了不知多少,所以難有戰功,鎮東大將軍的名聲都不響亮,更何況這個本就才從軍兩年的副將,何來軍功提職。”


    “兩年?兩年便提其為鎮西大將軍?”少年挑眉,微訝道。


    從軍兩年成為將軍,在兵荒馬亂之年,倒也不奇怪,但是武朝十年間並無大戰役,東邊線又最為太平,難有軍功,能在兩年便成為一方統帥,成為如今五大將軍之一,那除了奇跡,就是詭計。


    “有大的變動,自然是有目的。”中年說道。


    少年微微一笑,點點頭,“自然都是為了北上。”


    少年頓了頓,說道:“神武帝即便愚蠢,但他有個詭計多端的妹妹,和一個鬼才丞相,這樣的調配既然實施,當然不可能是蠢計,這樣想來,周將軍有麻煩了。”


    中年認同道:“神武帝追求的是武道的巔峰,在智謀上,的確比不上那兩個人。”


    少年又揚起頭看著天空,看著那個明亮得奪走星星光芒的月亮,喃喃道:“力量……”


    他現在需要的,也是力量。


    中年看著一隻飛上巨石的飛蛾,將其抓到手裏,拿到麵前盤弄著,感慨道:“人人都不想做飛蛾,任人擺布,神武帝想的就是在他麵前,人人都要成為這隻飛蛾。力量這東西,恐怕已是他畢生的追求,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力量。”


    少年想了想,迴憶起了十年前那名白袍男子說的話,說道:“一心想站到至高點,哪裏又知道高處不勝寒。”


    中年笑笑,然後沉默下來,這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不站到高處,又怎麽體會得到,他在想他即將要說的那個人,會不會覺得站得高而冷?


    少年知道他在猶豫,猶豫剛才說的那句“不知該不該說”所指的內容,他們都知道,那件事必然是這次見麵最重大的消息。


    中年歎口氣,說道:“消息……其實不完全明確,隻有一點可以保證,至於……還是要殿下你來拿決定。”


    “南宮蝠,一直在中州,很快,他要迴南炎。”


    兩句話中間,聲音有片刻的斷裂,蟲鳴短暫地占據了這裏。


    少年一怔,身體變得僵硬,他轉過頭看著中年,一向淡定的他雙眼中布滿震驚。


    “你……說什麽?”


    中年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南宮蝠,南宮軍那個南宮蝠,當年打敗冰蟬子那個南宮蝠。”


    夜風,好冷。


    這個消息的含有的力量超過了之前任意一個。


    少年身體僵硬,然而很快臉上便浮現沉重,他沉聲問道:“情機處裏的消息?”


    中年點頭,月色下他的臉色也不像剛才那樣充滿輕鬆愜意。


    消息確定,心中也承受了一會,不像剛才那樣深深陷入震驚,無法自拔,少年迴過神來,迴憶起當年那位自己從未謀麵,但是一直聽聞的其威風的道道傳言,他明白了中年口中的所謂決定,這個近乎神一樣的人物在他腦海中的位置隨之漸漸清晰。


    他曾經是敵人,或許現在也是敵人,但是同樣可以是朋友,因為他們因為不同的原因,有著相同的目標。


    他眯起自己明亮的眼睛,正聲道:“我要結盟。”


    中年似乎對他這個答案並不驚訝,因為他猜得到他會有這個答案,但是並不影響他的擔心。


    “所以我才說,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殿下你。”


    望著滾滾葉浪,少年神情凝重,他明白結盟二字說和做的差距在哪裏,他現在還缺少資本和那個高傲的人談條件,而且還是先前考慮的問題——他們是敵人。敵人與敵人可以成為朋友,但並不影響敵人這一層關係。


    但是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十年來,前所未有的機會,他不想放棄。


    少年說出心中所想:“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十年來所未有的機會,或許十年後也不會遇見的機會。”


    中年咳嗽兩聲,咳嗽聲在這片勉強還算寂靜的林中顯得很突兀,驚噤些許煩蟲,咳嗽完後中年正色道:“這件事裏的危險殿下應該清楚。”


    少年點點頭。


    “我是臣,無權左右殿下想法,不過殿下還是要問問衛劍首的意見。”


    “知道他動身的時間,地點嗎?”少年問道。


    中年無奈道:“暫時不敢保證準確,我還要兩天進一步核實。”


    少年嗯了一聲,陷入沉思。不準確的消息不如不聽,何必自找苦來擾亂心智,這便是他的態度。


    “對了,最近,長公主會出使伯士國,應該正在路上。”中年突然說道,一直沉浸在南宮蝠這一事裏,遺漏了這一條消息。


    少年停止沉思,不喜地皺皺眉頭,微怒道:“我還殺不死她,為什麽告訴我?”


    中年尷尬道:“隻想告訴殿下,琉一郡主陪同一道。”


    少年一愣,那個記憶中朦朧的柔弱小女孩躍然於腦海,卻無法蹦現眼前,十年,他無法清晰記得每一個東西,每一件事情,幼年的記憶又總是很模糊,但他記得那雙總是水靈靈的眼,總是流淚的眼,和那種真正無法割舍的感情。


    少年一瞬的神遊後,知曉中年的好意,心中一暖,對著中年頷首作禮,很誠懇。


    中年欣慰地笑了笑,覺得很滿足,他站了起來,對著少年躬了個身,說道:“重要點的消息就這些,殿下保重,這個月見麵的次數或許就多了,兩天後我就能得到更準確的消息,到時候再來告訴你,你不要離開鎮子。”


    少年也站起身來,默默地看著中年,又嗯了一聲。


    中年對著他笑了笑,縱身一躍,便從巨石頂上跳下,飄然落於地麵,普通樹上落下的一片葉子。


    他毫不停頓,朝著樹林中的黑暗走去,直到消失。


    在中年剛剛躍下離開時,少年也開始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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