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那繁華落盡時……”


    我心中默念著,總覺得這話中似乎藏著什麽一般,再抬頭看了一眼男子,又覺神秘,暗自將這句話記了下來。


    此刻已是午夜時分,距離我們落腳客棧已經過去了四個時辰,而外麵的大風毫不停歇,更是愈演愈烈。


    整個客棧都在那風中搖曳,好似枯木般,要被連根拔起。


    但也隻是有這樣的感覺,客棧總體還很是牢靠,老板稱這座客棧當時建造時,地基就打了三丈之深!


    就算不能與大明宮一爭高下,也要將其他客棧酒店比下去,這是我帶著擔憂口吻問客棧老板時,他親口說的。


    加上他那一副信誓旦旦的得意之色,更為他的話語添了幾分信服力。


    掌櫃的雖然心情還有些沉重,可也不再那樣愁眉苦臉如喪考妣了,更是在黑衣男子的許可下,坐了下來,在我們旁邊,添著茶水。


    而我和黑衣男子賞詩論雅俗的情趣已經過去,隻剩下了一身的疲倦,而老板也看了出來,便在一旁給我們說著他曾聽聞的趣事。


    沒想到,這老板竟也是個有故事的人,雖然本領不大,可根據他自己的描述,年少時也四處遊曆,接觸到了不少東西。


    他說自己姓羅,名大醮,字什麽嘛,倒是目前沒有個雅興自己起一個。


    我對他的姓名不由得產生了些許的興趣,倒非姓羅之人少,而是這個名字,與祭天最高儀式,羅天大醮,僅差了一個天字罷了。


    不過麽,我可沒興趣刨根問底的追著他問:你為什麽叫這個?你怎麽姓羅?你怎麽不叫羅小醮?這樣的行為無趣的很,更惹人煩,自然不會去做。


    隻是麽……我卻為他想到了一個好字,保準他滿意。


    待得羅掌櫃說完一句話後,我打斷他,衝他神秘的笑笑,


    “羅掌櫃,我有一個字送你,你看怎麽樣?”


    羅掌櫃一聽,他雙目一瞪,甚是驚喜,“請賜教!”


    “天。”


    “天?”


    他有些疑惑,念叨著,許久之後,這才如恍然大悟,激動著向我答謝,


    “好字!好字!多謝公子相送,必當謹記於心!”


    送了他一天字後,可以看得出,這羅掌櫃是真的高興起來,話匣子更是打開。


    向我們講述他曾經遊曆大陸時,聽聞見到的奇聞異事,隱隱帶著追憶和得意之色?


    譬如,他曾眼看一處盆地沉落,發生的巨變堪稱天崩地裂,鬥轉星移,在他劫後餘生的遠離時,看到了一座大到無法形容的古廟廢墟出現在地下。


    後麵他才知道,那座古廟廢墟,是封神殿。


    還有,他跨過極北之海,到達了號稱人類禁區的極北之地,在一個刮著能把大明宮連根拔起的風暴的日子裏,即便他的視線隻有伸手見五指的程度。


    可卻看到在那風暴中央,有一個碩大無朋,頂天立地的妙曼身影在裏麵。


    踏著風雪,仿若手握這個冰寒世界生殺大權的女王一樣,根據傳聞,那可能就是冰雪女神。


    老板嘖嘖稱奇時,仍不忘迴味,說當時那個女神臨走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他至今難忘。


    我撓著頭,點了點頭,對老板說,“你能不能學一學那個神態?”我實在想不到是什麽樣子,能讓他這般流連,呆若木雞,隻有口水流出。


    老板和黑衣男子聽到我的請求,都是一愣,這算個什麽古怪要求?讓個油膩中年老男人去學個冰潔玉清美豔絕倫的女神的姿態?任誰也難以想象……


    我出口後也有些後悔,怎能提這樣的無理要求,尷尬著向老板笑了笑。


    而老板短暫的驚愕後,倒有些恍惚,似想了想這樣做是否妥當,向我點了點頭,道:“學一學倒也無妨。”


    “隻是……”他看向黑衣男子,那神態語氣,我已明白,他自然要爭得男子的同意,才敢模仿。


    男子側著頭盯著客棧老板,臉上的笑容蕩然不存,更是十分的驚愕,我明顯的看到他眉梢一挑,嘴角抽搐起來。


    而在他的打量下,老板立刻訕訕的搓著手,念叨著,“無妨,無妨……”


    片刻後,男子恢複原本神色,輕咳了兩聲,“給小友扮個無妨。”


    羅掌櫃聞言,霎時眉開眼笑,連應“是!是!給小友看看冰雪女神的仙姿……”


    倒是掌櫃這樣的熱情將我下了一跳,分明這種無理的要求,他應該義正言辭的拒絕才對,就算不拒絕也不能好似過年一樣,歡天喜地的貼著臉上來啊。


    隻是……就算羅掌櫃的表現不對,有什麽問題,可人家也是應了我的請求,給我解惑的。


    不由得,我無奈的衝老板拱了拱手,心中也漸漸升起了期待。


    而羅老板呢,竟搖身,讓我們稍等片刻,自己小跑踩著碎步登著樓梯上了二樓,看起來很是愉悅。


    我與男子對視一眼,皆能看出對方眼中的無奈之情,附和著歎息一聲,將目光轉向那些跪著之人的身上。


    這些人跪在地上已有三個多時辰,現在看去,竟還是如磐石一般。


    即便身體總會有那麽一時半會的忍不住顫抖,可在他們那驚人的意誌力和執著下,很快就穩住,也算有驚無險,酒碗中的酒液沒有絲毫晃出。


    甚至我看他們,不時間眼神交流,或是相互鼓勵,或是迸發火花,爭強鬥勝,仿佛要比一比誰堅持的時間更久一些。


    我心中對於他們,已有了些佩服,若是將這股不服輸的勁用在正途上,說不定早就取得什麽建樹了吧?


    在我胡思亂想之時,樓上傳出了聲音,隻聽得嗒嗒嗒的奇怪聲響,一道讓我腦袋瞬間空白,如五雷轟頂般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的位置。


    那是一種淡藍色,讓人一看就會沉醉其中的顏色,而在淡藍之中點綴著深藍的冰花,這一套衣裙乍一看,如冰雪初開,實在美不勝收。


    可是……


    可是這套衣裙,卻穿在那羅大醮的身上!


    渾身上下,不是衣裙套在他身上,而是他包裹著衣裙,如同水桶一樣,膀大腰圓,完全沒有一點女性特征可言,更遑論這不倫不類的模樣!


    而且,他竟還擦了胭脂,臉上白茫茫一片,腮邊畫著兩朵大紅花,胡子也被他剃掉,卻留下如雜草一般的胡茬,看樣很是匆忙。


    他濃眉大眼,肥腸大嘴,頭上紮著兩個衝天辮,一隻手提著裙擺,另一隻手扶著欄杆,邁著小步,蓮步輕移般的走了下來……好不違和……違和……


    我的心一陣抽搐,這是哪來的鬼東西,怎麽就,怎麽就……我一拍自己的腦袋,長歎一聲!我怎麽就提出了這要人命的請求?


    而那黑衣男子,正喝著酒,目光掃過跑來的客棧老板時,含在嘴中還沒下咽的酒,猛地一口噴了出來,接著猛烈的咳嗽起來。


    這一劇烈反應,倒是將那些跪著的人一驚,擔心黑衣男子要開始對他們動手了。


    而羅掌櫃,見到如此,心中急切,以為我們等不待了,捏著裙擺,露出兩條黑溜溜的腿邁的更大步。


    嘴裏也一同出聲,那是讓我懷疑自己耳朵的聲音,粗啞低沉中帶著嬌羞?渾厚洪亮中如同嬌/喘??


    “二位公子~讓你們久等了。”


    他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讓的我才迴過神來的腦袋,再次空白,這聲音……


    好似有萬萬隻蜜蜂,在我耳中一同嗡鳴,而那每一隻蜜蜂,發出的都是這樣的聲音,“二位公子~”,讓我瞬間抓狂。


    也許,他穿不慣那些,才跑幾步就摔倒在地,卻立刻彈身起來,到了我們身邊。


    那黑衣男子的反應也比我差不了多少,在羅大醮跑來的那一刻,直接彈身而起,向後連退五步,這才避開羅大醮衝來之勢,沒被他撲個正著。


    看他那癡癡的模樣,絕不是被羅掌櫃的美貌所吸引,而是被他這裝扮表現所嚇到,我可以看到黑衣男子眼睛中深深的絕望和恐懼,更有極其強烈的悔意!


    他怎麽就……怎麽就同意了我這該死的想法!


    我坐在座子上,一隻手扶胸,另一隻手向後摸,想要讓小妲扶住我。


    可後麵空空如也,頓時我就知曉發生了什麽,我轉頭向後方看去,果不其然,小妲已經跑的遠遠的,雙手捂眼不敢看這辣眼睛的一幕。


    而羅掌櫃的猶似入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含著聲,倒隻有這聲音學的有幾分女人味,


    “我這就將冰雪女神,當日看我的姿態學給你們看~”


    說話間,他站在那裏擺出了一個姿勢:背對著我們,側著頭迴看,單手垂下,一隻手稍捏蘭花往下,如要接住什麽東西般。


    而他對於自己的要求極為嚴厲,衣服上甚至有個褶皺都不行,於是就停下來,整理了衣服,可隨著他的一動,那褶皺就會更多。


    也不想想,就他這樣,穿這身衣服能沒褶皺?


    懊惱著,羅掌櫃也隻能退而求其次,將前胸打開,使褶皺沉下去,再次擺出那個姿勢。


    如此折騰著半刻鍾,這才好了,他喊我們,


    “那迴眸一笑真是百媚生,六宮粉黛也全無顏色,看好了~”


    此刻,我和黑衣男子隻希望他快些做完表演,也不要說話了。


    隻能點頭,催促他快些。


    隻見他緩緩撇過頭來,眼神帶著憂鬱,不言不笑,若是不去看他這大漢容貌,倒也有幾分味道。


    可偏偏的,偏偏的……在看到我們時,眉毛一挑,露出了一個我此生也忘不了的笑容!


    橫肉擠壓在嘴角,擦粉的紅色大花扭曲的如同鮮血糊在臉上,狹小的眼眶中,小眼露出了一種異樣的光彩!


    尤其,是他眉角上的那顆長著幾根毛發的黑色大痣,全然承包了他臉上古怪的所有,不忍直視!


    末了,他還問了句,“怎麽樣啊~當日女神……”


    我一歪頭,害怕他繼續說下去,嘴裏麵擠出了一句,“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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