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場蒙蒙小雨,給盛夏帶來了幾分清涼,鄔州參差錯落的山巒,也在雲遮霧繞之中展現出了水墨丹青般的美感。


    距離鐵河山莊不遠環山道附近,三匹馬停在了樹林中,鳥鳥站在樹梢之上,環視周邊放哨,腦袋上頂著一片綠葉子,看模樣是想避雨,但體型過於圓潤根本藏不住,隻能起個心裏安慰。


    大樹下方,駱凝撐開了油紙傘,遮在了夜驚堂頭頂。


    裴湘君則站在背後,把袍子披在夜驚堂肩膀上,幫忙換衣裳,輕聲說著:


    “連續三次換著身份去查白司命,白司命要是再看不出來,那估計眼神兒有問題。”


    夜驚堂呈‘嫐’之勢,站在兩人之間,含笑道:


    “不確定白司命在不在鐵河山莊,用黑衙的身份過去打草驚蛇,平天教的身份過去不合理,隻能這麽來。待會先讓你鳥鳥去勘察好情況,找不到白司命再現身。”


    裴湘君歎了口氣,轉而望向站在旁邊的駱凝:


    “去了鐵河山莊,若是出了岔子,肯定打起來。趁著現在有時間,你不給驚堂調理一下?”


    駱凝微微皺眉,示意周邊樹林:“荒山野嶺又下雨,我怎麽給他調理?”


    裴湘君輕輕哼了聲,想起昨天被迫聽牆根的經曆,眼神古怪道:


    “你又不是非得躺著,我幫你撐傘,你讓驚堂把你抱著就行了。昨天在客棧裏,你不就會嗎。”


    ?


    駱凝作為過來人,自然明白三娘說的什麽姿勢——她麵對麵抱著小賊脖子,小賊摟著她腿彎,然後那什麽……


    駱凝臉色肉眼可見的紅了幾分,心頭窘迫不好迴應,抬手就想揍三娘。


    “好啦,先忙正事兒,忙完再調理也一樣。”


    夜驚堂握住駱凝的手,製止了準備吵嘴的兩人,待換好行頭後,就一道自山野間摸向了武明山。


    隨著鐵河山莊幾道英雄帖下去,鄔州十二門的掌門,迫於官玉甲的威懾力,已經在今日陸續抵達。


    夜驚堂在細雨中無聲飛馳,不過片刻就來到了武明山的環山石道附近,能看到下麵山腳停著不少車馬,些許門徒在偌大山莊外行走。


    十二門的掌門,雖然有玄武堂這種湊數的,但大部分實力都不差,夜驚堂貿然潛入存在風險,為此隻是帶著三娘和駱凝來到山莊附近隱匿,讓見過白司命的鳥鳥,當斥候去山莊內部探查。


    結果探查了近半個時辰,鳥鳥並未發現房舍間有白司命的蹤跡,反倒是在山莊外蹲點的裴湘君,發現了山腳下來了幾個熟悉的人影。


    “廣寒麟……楊冠怎麽也在?”


    山野之間,裴湘君拿著望遠鏡眺望山腳,眼神莫名其妙。


    夜驚堂轉眼看去,果然發現在水雲劍潭有過一麵之緣的三絕仙翁,在山腳下了馬車,周邊有十幾號三絕穀的門徒,倒黴催的楊冠正在其中。


    “白司命好像不在鐵河山莊,我自己過去自報家門,容易讓鐵河山莊起疑,有個熟人引薦倒是正好。”


    夜驚堂觀察幾眼形勢後,讓鳥鳥在高空注意風吹草動,凝兒隱匿暗處接引,他則和三娘迅速離開盯梢之處,取來馬匹朝山腳疾馳而去……


    ——


    天色漸暗,一輛馬車停在了通往鐵河山莊的山腳路口,十餘名攜帶佩刀的武人在周邊冒雨肅立。


    白發蒼蒼的三絕仙翁廣寒麟,在徒弟的攙扶下走下馬車,抬眼看向山腰的偌大山莊,眼底明顯帶著三分愁色。


    官玉甲連下英雄帖,催著十二門過來赴宴,以廣寒麟的江湖閱曆,猜得出這一頓飯若是吃不好,大概率兜著走。


    但江湖人用拳頭說話,鐵河山莊拳頭夠硬,現在又沒倒,連下兩道帖子不動,第三道可能就是官玉甲親自登門,廣寒麟明知此行兇險,也不得不來賞個臉。


    作為記名弟子的楊冠,在前麵勤快的牽馬,發現師父滿麵愁容,開口道:


    “那三根百年老參,我已經差人八百裏加急送去了京城,夜大少爺收到,就算幫不上忙,應該也會給個迴複……”


    廣寒麟歎了口氣:“遠水救不了近火。你認識的那位夜大人,就算能施以援手,讓三絕穀和此次鄔王之亂劃清界限,也是以後的事兒,眼前這關照樣過不去……”


    蹄噠、蹄噠——


    正說話間,馬隊後方傳來急促馬蹄聲。


    廣寒麟轉眼看向道路盡頭,卻見兩匹快馬飛馳而來,為首是個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男子,馬側掛著一杆黑布包裹的長兵,身材頗高,在小雨中飛馳,氣勢頗為威武。


    廣寒麟在鄔州紮根多年,對鄔州江湖的豪傑皆有耳聞,看出來人不是尋常江湖遊俠,但又認不出是誰,正疑惑之際,忽聽飛馳而來的蒙麵男子先行開口:


    “原來是廣老。在下葉四郎,上月在水雲劍潭一見,因瑣事纏身未能上前拜見,還請廣老見諒。”


    葉四郎?


    廣寒麟聽見這名號,眼底露出三分驚疑,連忙上前拱手:


    “原來是葉少俠,老夫就說誰家的兒郎這般英武……葉少俠怎麽來了鄔州?”


    因為瞧見楊冠在附近,夜驚堂刻意壓著嗓音,翻身下馬迴禮:


    “最近鄔州局勢不明,玄武堂的叔伯讓我過來鍛煉,順便認識認識鄔州的江湖前輩。剛好遇見廣老,還請廣老代為引薦一二。”


    廣寒麟聽見這話,心頭頓時恍然——關勝興在鄔州十二門中根本沒啥分量,這種關鍵時刻請總舵的人過來撐場麵,也在情理之中。


    紅花樓雖然遠不如鼎盛之時,但十二堂口的構架還在,從頂流豪門掉下來,規模也比鄔州任何一家門派大得多。


    自從‘葉四郎’出山在水雲劍潭大鬧一場後,如今已經有了複起的架勢,官玉甲作為鄔州江湖龍頭,可以不把十二門的人放在眼裏,但紅花樓這種名門大派,想來還是得給幾分薄麵。


    廣寒麟正愁如何渡鐵河山莊這一劫,如今來了個能撐場麵的,自然是欣喜,抬眼看了看後麵的蒙麵女子:


    “葉少俠就帶了一個人過來?”


    “關叔他們在郡城裏談生意,我先行過來看看。廣老請。”


    “嗬嗬,葉少俠在水雲劍潭一場大戰,可謂名震江湖,鄔州的江湖好友還不信葉少俠,今日一見,定能讓他們開開眼界……”


    “廣老過獎。”


    夜驚堂並未多說,餘光確定駱凝在撤退路線上就位後,就帶著三娘,和廣寒麟一道上了山。


    而在車廂旁邊看馬車的楊冠,被夜驚堂砍過,也被夜驚堂救過,怎麽也算相愛相殺,瞧見和師父談笑風生的‘葉四郎’,還真有點似曾相識之感。


    不過這種場合,楊冠也沒湊近去稱兄道弟的資格,隻是默默目送師父離去……


    ——


    鐵河山莊位於半山腰,每隔不久便有人帶著弟子過來,在鐵河山莊門徒的迎接下進入山莊。


    莊子中心地帶,先行抵達的十二門掌門,已經在仁義堂內就坐,喝茶閑聊,等著晚宴的開始。


    而山莊後方的一間茶室離,官玉甲身著錦袍在茶桉旁靠坐,手裏慢條斯理轉著串珠。


    茶桉對麵,鄔王手下的一名藥師,輕聲說著:


    “準備好的茶葉中,已經添加了王先生配置的奇毒‘暗香蝕骨’,無色無味,不可能被高手察覺,中者會慢慢筋肉僵化、骨骼脆裂,世上能解此毒之人,恐怕不過一手之數……”


    官玉甲年齡不過四十出頭,單槍匹馬從市井拳師,打到鄔州龍頭的位置,本身也是一段江湖傳奇,距離拳腳一道問鼎,也就差個一兩步。


    但習武一道的條件太苛刻,越往上走,每往前一步的難度就越大,而到了武魁這個地步,每一步的距離,直接就成了天塹。


    畢竟能打到這一步的武人,悟性、努力乃至運氣,不會比其他人少半點,彼此能拚的,隻有天賦這種後天沒法改變的東西。


    官玉甲天賦悟性並不比柳千笙差,但吃虧在十一二歲才去武館習武,師父不過是市井武館的館主,知道他是個好苗子,但受限於見識,打底子的方式並不精細,隻知道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硬練,藥浴之類昂貴耗材,也是能省則省。


    官玉甲確實練出來了一身好功夫,但幼年練的太狠,又不注意保護,身體長成定型後,筋骨氣脈留下了些瑕疵。


    瑕疵對身手影響極小,但沒法祛除,這點缺陷,導致官玉甲無論後天如何努力,都練不出‘天人合一’的效果。


    練不到這一步,都沒資格去挑戰武魁,因為‘天人合一’是武魁的門檻,做不到就遮掩不住體內氣息;自己拳腳未動,當世武魁就已經有所感知,能打贏除非武魁故意放水。


    官玉甲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卻被身體的些許瑕疵攔住去路,心頭之不甘,外人根本沒法理解。


    為此在聽說鄔王能研究出‘脫胎換骨’的藥物後,官玉甲才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不惜一切幫鄔王辦事。


    而如今,鄔王所說的神藥,已經擺在了麵前。


    茶桉之上,還放著個檀木質地的小盒,盒子打開,裏麵是一枚雪白的藥丸,隱隱帶著藥香。


    官玉甲雖然嘴上說不信,但心底何嚐不希望此藥能產生脫胎換骨的神效,他把藥盒拿起來,仔細打量:


    “這便是天琅珠?”


    藥師含笑解釋:“此藥是彷品,雪湖花等關鍵藥材,換成了替代品,雖然也讓人短時間擴充氣脈,但藥效相距勝遠,所以暫且命名為‘大良珠’。”


    “大良珠……”


    官玉甲感覺這個冷笑話沒啥意思,轉而問道:


    “這麽大顆珠子,想讓試藥人吃下,還得先行製住……”


    “此藥沾之入肉,無需口服。官莊主隻需將此藥藏入袖中,以皮具隔絕,若是找到了合適的試藥人,直接一掌拍出,珠內藥液飛濺到身上,試藥之人便會中招……”


    官玉甲正認真聆聽用法,密室外忽然響起腳步,一個徒弟跑到門外稟報:


    “師父,三絕仙翁來了,旁邊還有紅花樓的葉四郎。”


    “葉四郎?”


    官玉甲忽然聽到這麽個名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轉念一想,關勝興根本不拿事,這種時候請總舵的人來撐場麵也不足為奇。


    上月初周老太公壽宴,官玉甲雖然沒到場,但也從迴來的江湖人口中聽說過葉四郎的大名,從戰績來看,強於劍雨華,估摸能和蕭士晨打個有來有迴。


    年紀輕輕有如此實力,必然自幼精心調理,身體素質可能比他差不了多少;二十多歲剛在江湖冒頭,求生欲必然比三絕仙翁等活夠本的老頭子大,若是拿來試藥……


    念及此處,官玉甲心中微動,覺得此舉大有可為。


    葉四郎是標準的八魁之姿,武藝不俗,還正值青壯年。若是連這等江湖天驕,都扛不住‘大良珠’的藥勁兒,此藥就算是真的,他怕是也不敢吃。


    而且上個月葉四郎和劍玉華這種江湖小輩單挑,都被一腳踹下了台子,武藝最多比劍雨華強兩成。


    葉四郎用了此藥,如果真短時間擴充氣脈,戰力飆升一截,也至多和黃玉龍相當,官玉甲有把握三拳撂倒……


    官玉甲心中估算了下,覺得葉四郎用此藥確實在掌控範圍內,當下迅速起身出了門。


    ——


    小雨淅淅瀝瀝。


    金碧輝煌的仁義堂內,左右則是數張交椅,七八位掌門在其中就坐,手邊放著茶水,彼此看似談笑風生,眼底卻帶著幾分忐忑,不時望向大廳後方,等著官玉甲露麵。


    就在眾人惶惶不安之際,大堂外傳來響動,轉眼看去,卻見又有一隊人走來,三絕仙翁廣寒麟身在其中,正和鐵河山莊的待客管事說著話。


    而旁邊還有個麵貌黑巾的男子,帶著個幫著扛槍的蒙麵侍女,看起來很麵生。


    而一行人出現的同時,身著錦袍的官玉甲,就帶著十幾名徒弟,大步從大廳後方走出來,遙遙拱手:


    “廣老登門,官某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廣寒麟帶著徒弟來到仁義堂前,抬手迴了個江湖禮,笑嗬嗬道:


    “幾月不見,官莊主倒是越發英武了。”


    “唉,廣老過獎。”


    官玉甲說話間看向麵蒙黑巾的夜驚堂:


    “這位可是葉四郎葉少主?”


    夜驚堂站在三娘前麵,拱手道:


    “葉某不過江湖小輩,官大俠不必如此客氣。”


    “謔……”


    剛剛起身的各大派掌門,見紅花樓的少主竟然來了,皆是一驚,連忙上前拱手招唿……


    ——


    才寫到這裏,先發出來了,阿關盡力再碼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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