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芨說完最後一句話,縣衙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寂靜。


    如果這裏沒有兩個出身京中的高門子弟,怕是公堂內外所有人都會覺得王爺有僭越嫌疑,超出了本分。


    其實文官也好,宦官也罷,身上的權力都是由皇權賦予的,說白了都是給皇帝打工的存在。


    權力的蛋糕隻有那麽大,你多分一塊我就得少吃。


    當老板覺得手下的經理們漸漸勢大,自己快要被架空的時候,便會把目光放到秘書身上,用自己的名義加重他們手上的權力,以此來抗衡各個部門經理。


    從來都沒有什麽天然的正義,秘書也不全是溜須拍馬的小人,隻是立場不同,大家混口飯吃而已。


    王權,同樣來自君權。


    藩王之所以同時被經理和秘書嫌棄,這也很好理解,因為他們是老板的親戚,平時屁事不懂隻知道作威作福,有時候還指手畫腳的,下麵的辦事人員誰能看得慣?


    當然,這說的是一般親戚,外姓王統統不在此列。


    能打破血統,不以皇族姓氏封王的,絕對是屬於人中龍鳳的佼佼者,通常全身上下都掛滿了刷子。


    胡、謝也有些吃驚,二人對視一眼,瞬間想到長輩特地來信交待過的事情,當即麵色嚴肅地從座位離開,正兒八經地行著大拜之禮。


    “下官,拜見王爺。”


    ‘百官遇之,如朕親臨’這八個字可是明文寫在聖旨上頭的,宗政府現在還有聖旨的副本存檔,隨時可以查閱。


    除非現任皇帝親口否決太上皇的旨意,否則白芨這個‘大小姐’在名義上比儲君要貴重。


    看到吳中縣級別最高的兩位大人都如此做了,剩下的主簿、班頭、衙役反應不慢,紛紛照做,而後是門外的百姓。


    “拜見王爺。”


    直到這個時候,白芨才一臉肅穆地站起身來,伸出右手緩緩橫移擺開,隨之朗聲道:“諸位免禮。”


    “謝,王爺。”


    謝恩之後直接起身?


    不,麵君大禮須謝恩三次,雙手貼額伏地俯拜,再三叩首。


    這,才是真正的皇權威儀。


    宋大爺心狠不假,也從沒把自己和兒子當人看過,全是宋家江山社稷的傀儡。可他為人卻不小氣,做交易也是下了血本的。


    如此威勢,怎能不讓人心頭震顫,從而在腦中生出向往之念?


    越是了解內情,才越會覺得可怕。


    所以京中各位大佬在摸透虛實之前,隻敢做些小動作,比如安排幾個官吏,找幾個眼線等等,別的動作通通不敢有,反倒是地方上的人跳得飛起。


    白芨不是公司老板的親戚,而是帶著技術和資金入股的,她算是小股東。但即便擁有的股份再少,也和打工人有本質的區別。


    宋大爺一直都希望她能意識到這一點,不要那麽懶,隻要公司蒸蒸日上,對大家都有利。


    可某人愣是不接茬,一直窩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不動彈,甚至還起了跑路的心思,那老董事長能忍嗎?


    因此,在江淮分公司的總經理即將升任集團總部保衛部經理的時候,刻意把這個位置給空了出來,並交給韓總一個任務,想辦法讓‘白董’指導一下工作,最好能生出代管的心思。


    整個大興集團有大小十幾個分公司,在白董入股之前經營狀況不算好,連員工的工資都差點發不出來,要不了幾年可能就要改姓。


    正是因為某人帶來了改變,那用其中一個分公司去做實驗,看看這位新晉董事的能力天花板究竟在哪,也不是不可以。


    白董的基本盤在江淮,不管從哪方麵去考慮,她再怎麽折騰,總不會跟自己過不去,把老巢搞得一團糟。


    宋大爺才不傻,那個關係底層員工切身利益、還可以增加集團收入,卻一定會遭到全體中高層反對的‘攤丁入畝’政策,也必定會在江淮試點。


    而這個執行人隻能是白芨,因為是她讓所有員工能吃上飯,站在白董身後的員工少說也有七成。


    想跑?


    先把活幹了。


    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


    隻要白芨不窩在寧水,到了外麵又不想受氣,那必須得承認一個事實:王權,是宋大爺從自己的分紅裏麵挪出來的,自掏腰包付出的報酬。


    執棋者,限於棋。


    一如當下的情形,過不了今天,整個吳中百姓都會知道,女王來了,身上帶著濃重的王威。隨後消息會傳到其他縣,再傳到……


    名聲傳得越廣,她便越難掙脫王位的束縛,更加實現不了漂泊天下、浪跡天涯的計劃。


    自打去過青山縣,白芨就隱隱有這種感覺,身上的籮筐貌似更重了。


    她知道自己的弱點是什麽,可永遠都做不到視而不見,否則死後無言麵對那上百位嬢嬢。


    她們與白三筒無親無故,自家也過得艱難,卻憑著‘管閑事’的熱心養大了她,絕對不想看到費心養出來的,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孩子。


    “沈公子,收起你骨子裏輕視女人的驕傲,在本王麵前,秀才功名遠不夠看。”


    心底的溫情沒來得及上升到臉上,當即被某人狠心掐斷,刹那間迴歸現實。


    自這一刻開始,白芨走上了自己一直在迴避,而宋大爺希望看到的道路。


    “啪!”


    “沈三郎,本王給你一次機會,無論沈家拿著你什麽把柄,隻要你沒有觸犯大興律法,都由本王為你掃去後顧之憂。


    反之,若你閉口不言,本王當堂判你與薛氏和離,從此再無相幹。”


    一襲明亮的身影坐上了本該屬於縣令大人的寶座,甚至公然接過了審案之權,可圍觀的人沒一個覺得這樣不對。


    薛氏看著那橙黃朝服之下,卻時刻展露出幾分霸氣的女子,心中若有所感,不禁紅了眼睛。


    “三郎,如你心中尚有我們母子二分,就該當著王爺的麵吐出實情。要是你不願,也請你當眾說出和離之言,讓我徹底死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開了那間逼仄小屋的緣故,躺了好一會的沈三郎覺得胸中的氣都順了些。


    “王爺,不是草民不知好歹,可事關姨娘……事關家母,您插不得手。”


    白芨無視一眾看過來的目光,簡明扼要地問道:“你可曾犯法?”


    “不曾。”


    “你真心願意休妻?”


    “不……”


    “你父親是沈氏族長?”


    “不是。”


    “輩分最高?”


    “不是。”


    白芨越問越快,幾乎不給人思考的時間。


    “你娘的遺願是什麽?”


    沈三郎被牽著心神,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葬在老爺和夫人身邊。”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他那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龐,更加蒼白。


    轟!


    這個答案一出,縣衙內外直接炸鍋,這沈三郎真是個可憐的孝順之人。


    到了這一步,幾乎所有人都明白了,為什麽這個庶子甘願被拿捏。


    妾與主母和老爺同葬,是要入沈氏祖墳的,這屬於大恩典,必須經過主母和族裏點頭同意,有一方反對都不行。


    “最後一個問題,倘若本王給你明年鄉試的資格,你能中舉則一切既往不咎,你娘還可以堂堂正正以爾母名分入沈氏祖墳。


    但假如你落榜了,本王就判你充軍流放,永世待在邊關,沈三郎,你接受嗎?”


    白芨的話語比眾人猜測沈家的貓膩還讓人震驚,就連一眾書吏和衙役都覺得漲了見識,從沒見過這樣斷案的。


    而洞悉王爺深意,知曉對方在給禮部賣人情的胡大人和謝縣丞則是一臉欽佩。


    他們想象不出,事情居然可以這麽解決,不但繞開了可能涉及到的黑暗內幕和父子孝道,還能在科舉上留下一番佳話。


    為母死後有根,賭上全部的身價性命在所不惜,誰能不為之動容?


    沈三郎徹底被王爺描述的景象迷住了,堂堂正正入祖墳,不是作為某人的妾侍得到開恩,而是以沈家三郎生母的身份,這……


    “王爺,草民願意,即便是斬刑,草民也願意。”


    “那你還休妻嗎?”


    “不,不休了。”


    看到沈三郎一副氣弱臉紅的樣子,眾人都樂笑了,心底湧現出淡淡的滿足感。


    縣衙內的氣氛頓時和諧了很多,隻有薛氏還存在幾分清醒,咬著下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得寸進尺。


    但白芨怎麽會讓人失望,且一開始就知道此案的症結在哪。


    她掃了一眼恨不得鑽地的沈大郎,而後在一眾佩服的眼神中宣布休書作廢,結案的同時轉頭看向了胡縣令。


    “胡大人,勞煩你做個中人,本王想與胡中縣的名流結識一番,今晚在天香齋做東。對了,本王聽聞沈家名聲不錯,這第一張帖子就給他們家吧。”


    胡縣令張了張嘴,而後心悅誠服,欣然下拜,“謹遵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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