嫋嫋清秋風拂過,餘寒尤厲。嵐珂冷著眉眼,極為認真地擦拭著自己的匕首,心口處還在一陣陣泛疼。


    她與青犀相生相連,青犀不好過的時候,她也不會好過,但她很少這樣明顯地感覺到青犀的情緒。


    青犀堅持不下去了麽?嵐珂的眼睛映在刀刃上,眸底盡是冷冷的冰霜。


    嵐珂忽聽有一陣異響,深夜時分不會有人來打擾。她警惕起來,死死握著匕首。透過屏風,她看見一個黑影從屋外閃身進來,而後將門關得死死的。


    嵐珂借著屏風的遮擋摸過去,忽聽來者怯聲喚了句:“嵐珂...”


    “青犀?”嵐珂從屏風後出來,見那人摘下遮在頭上的風帽,露出那張清秀麗人的小臉。嵐珂沒想到青犀會出現在這裏,她連長老院都不能出來,怎麽跑到鬆蘿林來了?嵐珂以為這個人是用了幻化之術,確認再三才肯定這的確是青犀。


    青犀的麵容有些蒼白,眼眸裏全是急切:“去斷牙淵。”


    “怎麽了?”


    “白元帶人去尋龍脈了。”


    嵐珂腦子裏轟鳴一聲,萬萬沒有料到白元會這麽快就出手了。


    這幾個月來,她一直忙於擴大鬼妖族的勢力,她想威懾青方,以達成青犀鬼妖兩族共用鬆蘿林地界的協定。若鬆蘿林同意,那麽青方和嵐珂就為鬆蘿林的共主。嵐珂一旦能幹涉青犀族的事務,就能有效遏製白元的勢力。青方族長考慮的方麵眾多,也不想讓嵐珂插足青犀族的內務,故一直拖著此事,協議遲遲未定。


    嵐珂隻能一方麵繼續威懾青方,一方麵加強斷牙淵的巡邏人手,可這依舊阻止不了白元。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嵐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索著萬全之策,此時,青犀卻說:“嵐珂,我把我所有的生命都給你,你去阻止白元。”


    “你說什麽?”嵐珂瞪了瞪眸子。


    青犀的聲音沒有任何的波瀾,她說:“我把命給你,你幫我殺了他。”


    “你瘋了?你不想跟尺淵在一起了嗎?”


    青犀微微搖了搖頭,抓住嵐珂的手覆在自己的胸口處,說:“嵐珂,尺淵喜歡的是你,不是我。我知道我怯懦自卑的性子不討人喜歡,他是喜歡你的。”


    “不是!”嵐珂否認。


    青犀不想太過糾結此事,眼裏有著一個信女的虔誠,望著嵐珂的眼睛極為真摯,說:“你應該能體會到我的心情吧?當我看見族人因我預卜的姻緣而開心時,我覺得自己活著真好,活這一輩子總算是值得的。我預卜未來再不是因為想保命,不是因為想討好尺淵,不是因為白元的指使,而是我自己想去做。我雖不是真正的聖女,擔這個虛銜那麽久,總有責任保護青犀族。”青犀頓了頓:“青犀...青犀不是族長賦予我的名字,而是整個青犀族給我的名字。”


    “青犀...”


    “地龍一旦複蘇,於整個鬆蘿林來說都是一場大劫。白元已經被*蒙蔽了眼睛,死再多的人,他都不會在乎。嵐珂,隻有你能阻止他。”


    青犀將嵐珂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處,開始一點一點使力。嵐珂的手心處感受到溫熱的血流,那是青犀心髒的溫度。嵐珂驚愣著望進青犀的眸子,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


    青犀的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來,疼得唇色發白,她也沒有吭一聲。嵐珂觸到青犀心髒的那一刻,青犀的心髒如同有生命一樣鑽入嵐珂的手指之間,新鮮的血液通過嵐珂的手指慢慢流向她的手臂,而後流到她的心髒中去。


    這樣的過程極為煎熬,可這是讓嵐珂功力大增的唯一方法。待至最後的一點心髒被消耗殆盡,青犀狠狠將嵐珂推開,抿著唇道:“去,不要管我!如果可以的話,幫我殺了白元。”


    鮮血順著嵐珂的手指滴了下來,或許連她都沒有料到青犀會有這麽勇敢的時刻。青犀怕死,做事膽怯,如今卻親手奉上了生命。嵐珂從不是婆婆媽媽的人,她狠狠攥著拳,也不多留片刻,飛身就往斷牙淵的方向趕去。


    青犀看嵐珂消失在夜幕中,微微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她摸了摸自己心房的位置,那裏空得厲害,已經沒有心了...或許再過一段時間,她就會死。


    死了也好。她在白元麵前備受羞辱,如今能解脫了,往後不用麵對尺淵,也不用害怕自己的不堪被發現。她就算死,都還是青犀族人得以信仰和依靠的聖女...


    青犀扶著屏風坐到了床邊,胸口的血液已經凝固,她的手開始結上一層冰似的霜。青犀靜靜地伏在床頭,清晰地感受自己最後的生命在緩緩流逝。她從懷中掏出那枝紅珊瑚攢石榴的珠釵,放在手心間打量了很久很久,這是尺淵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她連佩戴都不舍得,這樣的寶貝隻能好好藏著。


    門再度被推開,若雪的袍子流溢著霜輝,瀉著冷光的劍發出刺耳的輕響,進來的人竟是尺淵。


    “嵐珂。”


    青犀聽到尺淵的聲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她覺得老天對她真好,讓她在臨死前都能見著尺淵一麵。尺淵的長劍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劃痕,他手腕一轉翻出劍花開,擋在他麵前的屏風應聲而裂。


    黑色的披風下露出碧色的衣角,如同春竹夏柳,像是豔陽天裏最濃的綠意染就的顏色。青犀扶著雕花的床頭,硬冷的木頭硌得她手心發疼,她眼前一片模糊,連尺淵的臉都看不清,隻能看清他的輪廓。


    “青犀?”尺淵手中的劍“咣當”掉在地上,他驚著衝過去,扶住青犀軟軟的身體。當青犀胸口處那一大片血跡撞入尺淵眼球的時候,尺淵甚至忘記了唿吸。


    “沒事,青犀,我這就帶你迴去,族長還有辦法救你。”他全慌了,滿腦子都是要救她。可青犀知道自己沒得救,費了好大力氣才抬起手捏住尺淵的手。手背上突如其來的涼意讓尺淵愣住了,她的手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徹骨的冰冷。


    “師父...”


    尺淵顫著手將青犀抱在懷中,無措地捂住她胸口流血的傷口,卻發現那一片全是空的。尺淵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狠狠皺著眉,眼淚瞬時滑了下來,抱著青犀的手漸漸收緊,他咬著牙說:“青犀...”


    “這是幻覺嗎?我想著你,你就來了。”青犀氣若遊絲,說話的聲音仿佛就要消散在空中一樣。


    “是我來晚了...青犀...”他的淚落在青犀蒼白的臉上。青犀感覺到滾燙的溫度,微微笑了下:“我知道我不該怪你的,你總是對我好,要是當初沒把我送到長老院,那就更好了...”


    尺淵的哭聲沉鬱而痛絕,肩膀不停顫抖著。青犀說:“離開端明台的那天,我很難過。師父,我不喜歡你了,下輩子我想好好活...”


    “青犀...”


    青犀的眼皮越來越重,尺淵的哭聲也漸漸弱了下來,她低低念著自己的名字:“青犀...青犀...”真好,她死前也是有名字的了。


    “青犀,不能...不能走...”尺淵喉嚨梗得厲害,字不成句。


    尺淵緊緊抱著青犀,一直哭到無聲,肝腸寸斷都未休止。


    而在另一方的嵐珂已經趕到斷牙淵。她循著青犀族人留下的氣味和足跡,一路追到斷牙淵下。紛亂的腳印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潭江邊上。嵐珂冷著眼環顧著四周,終將眸子定在潭江深處。她毅然縱身躍入江中,刺骨的寒江水侵噬著她的肌膚,透進她的骨子裏,冷得她死死咬著牙關。


    耳邊是咕嚕咕嚕的水聲,墨黑的水波遮住她的視線,她在水中尋覓了很久,終於在黑暗中發現一點光亮。她尋著那點光亮而去,終於看清光亮是從水中的一口古井透出來的。上麵結伽的封印已經被打開,嵐珂遊了過去,可還不等她靠近,隻見那古井中“嗖”地一下衝出來一個巨大的綠色光柱,有直衝雲霄之勢。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龍怒聲,震得斷牙淵周圍的峭壁上不斷滑下巨大的岩石。那仿佛是在圍繞著月亮而盤飛的青龍,鱗甲上透著青白色的光,青龍眼在黑暗中是幽藍色,極為駭人。它的龍爪上還攥著一個人,那人揚起手中劍,狠狠砍下巨龍的一隻龍趾,方才從龍爪中逃出來。


    那人正是白元。他的眼裏全是暴戾,逃到岸邊後便迴身瞪著天空中的飛龍,鮮血濺滿他的衣袍,在這詭異的月色下顯得猙獰而恐怖。他怒聲道:“畜生,還不束手就擒!”


    青龍哀嚎著,被砍掉的龍趾卻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了出來,而後恢複如初。嵐珂剛從潭江潛上來,就看見白元和青龍對峙的一幕,她的眼前開始浮現荒蕪的景象,她能預見到,這就是鬆蘿林的未來。


    白元用劍割破自己的手掌,然後以血開啟魔力,從掌心中衝出紅矢直向龍頭打去。青龍猝不及防,沒能躲過這一擊,那帶血的紅矢極為厲害,青龍狂嚎一聲,極為痛苦地扭動著身子,瘋狂撞擊著兩側的崖壁。石塊嘩啦啦啦全都掉了下來。


    青龍遍體鱗傷地從天空中掉下來,盤踞在地上,除了一陣一陣地抽搐外似乎再也動不了了。它嘴中嗚咽著,牙齒下流出血注,鼻孔裏出著粗氣,卻不見進去。


    白元眉宇間浮上屬於勝利者的驕傲,他唇角帶笑,慢慢地靠近他的勝利品。當他走近的時候,青龍衝著他長吼一聲,那聲響足夠震碎人的五髒六腑,但於白元來說,這響聲隻是有些刺耳。他又狠狠揮劍,青龍的牙齒被他齊齊斬斷,甚至還削下來幾塊血肉。


    青龍除了痛叫再也無計可施。


    “一個畜生也敢在我麵前囂張?”白元哼笑了聲,劍緩緩剝開青龍脖子上的一塊鱗片,青龍嚎叫的撕心裂肺,白元置若罔聞,麵容上全是冷酷。


    “住手!”


    嵐珂大吼一聲,手中竄出的紅絲線死死纏住白元的手腕,她怒眸盯著他,說:


    “白元,你現在認罪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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