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流落街頭,還有奢求趙姐沒有那麽狠心!


    生活就是這般苦澀,苦得我萬念俱灰!


    電瓶車緩緩的行走著。


    我沒有說話,女兒也沒有說話。


    隻剩下這個城市的喧囂,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我以為再苦的日子都是有盡頭的。


    哪怕萬念俱灰,總是還有我身後的天使在支撐著我,繼續懷著對生活的熱愛,等待著苦盡甘來的那一天。


    難熬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跟我的女兒解釋。


    甜甜終歸還是沒有忍住,“爸爸,我們都在這個廣場轉了三圈了,我們怎麽不迴家呢?”


    我仿佛如夢初醒,應付道:“我們先吃飯吧!”


    我帶著她進了廣場邊上的一家德克士。


    甜甜拉住我的手,“爸爸!我不喜歡吃這個!”


    我苦笑,“是啊!這個是山寨的。我們去肯德基!”


    甜甜還是搖搖頭,“我想吃你做的麵條荷包蛋!”


    我就是再麻木,我也體會得出甜甜是想替我省錢!


    她懂事的讓我心酸!


    麵條荷包蛋是要家裏做的,問題是現在的我們迴不去家。


    從我決定重新來過的那一刻,我就告訴我,一定要秉持著說真話的原則,再也不要活在謊言裏,活在自欺欺人裏。


    之前,我做得很好。可是正是因為我之前做得很好,現在我反而說不出真相來。


    堂堂七尺男兒,不是不能丟臉,形式比人強,我可以自我安慰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可是已經因為錢的問題,我在甜甜麵前丟過好幾次人,這一次格外的難以開口!


    我愛她,我害怕她失望!


    我攥著她的手,堅定的走進了德克士,自作主張的點了她最愛吃的漢堡還有炸雞翅!


    曾經看過一些新聞,很多和我一樣走投無路的人,在走極端的那一刻,都會帶著孩子去吃一頓好的!


    不由得想到這裏,我一陣恐懼!


    我是不可能那麽做的,我還有退路的。


    再不濟,我可以走開,把女兒丟給譚穎!


    雖然這麽做很沒出息,自己的女兒都養不活,簡直不配做人。


    甜甜把炸雞翅推到我的麵前,“爸爸你吃吧!我吃漢堡就可以了!”


    我搖搖頭,“爸爸已經吃過了!”


    我知道我在撒謊,因為我不好意思說真相,一個連自己女兒都養不活的男人,配不上炸雞翅!


    是的,配不上這個世界所有的美食以及饋贈!


    看著甜甜乖巧的吃完了所有的美食。


    我雖然很餓,但是我沒有什麽胃口。


    看著甜甜靈動的大眼睛看著我,似乎是在詢問什麽。


    如果我告訴她真相,也許她攢夠了對我的失望,說不定會自己迴到媽媽的身邊。


    那樣,我是不是算是解脫了?


    雖然這樣會辜負女兒殷殷的期望,雖然這樣很無恥。


    但是,我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我突然有了勇氣,低著頭道:“房東催我房租了。爸爸現在拿不出那麽多錢!房東說今天不交錢,就會把我們趕出去.............”


    甜甜眨眨美麗的大眼睛,隻是看著我,並不說話!


    我雙手抱頭,痛苦的道:“爸爸沒用...........爸爸對不起你.............”


    甜甜依舊沒有迴答。


    我聽到了書本翻開的聲音。


    從蒙住臉的指縫中我看到她正打開了作業本,平靜的開始做作業。


    我緩緩的拿開手,木然的看著她。


    我滿心以為麵對無家可歸,她會跟我說給媽媽打電話。


    可是她居然貌似沒聽見一樣,開始做作業。


    她看了我一眼,“這裏可以做作業的!”


    我傻眼了!


    我真的看不出她在想什麽。我不覺得才十歲的她真的可以心大到這一步。


    都流落街頭了,還有心思做作業?


    這份對學習的熱愛,遠遠超過了我對生活的熱愛!


    我不如她!


    真的,我可能真的不如她!


    慚愧的我隻能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脖子裏,有多深埋多深/...........


    可能真的是小孩子的世界比較單純。她可能還沒有意識到無家可歸對我們意味著什麽。


    但是我還是要說出來,“甜甜,我們可能要在外麵呆很久。等房東太太睡著了,才能迴家!要不...........”


    要不讓她媽媽來接她這種話我終歸還是說不出口,我好希望她可以自己說出口。


    那樣的話,我可能會好受一些。


    但是她看都沒看我,埋著頭繼續做作業!


    我再度像個鴕鳥一樣,把腦袋埋得深深的,深得不能再深..........


    這家德克士不是通宵營業的。


    倒黴的時候,可能真的喝涼水都塞牙。


    如果我們選的是一家通宵影業的該有多好!


    那樣我們還可以坐在溫暖的房子裏,幹淨的環境裏,雖然有些吵鬧,但是起碼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流落街頭。


    九點整,德克士要關門了。


    我們父女倆真的就流落街頭了............


    裝鴕鳥的環境都沒有了。除了沉默,獨自心酸。我想不出我還能做什麽。


    默默的騎著電瓶車晃蕩在熱鬧的都市裏,如果是我一個,我大可以麻木的度過這個漫長漆黑的夜晚,畢竟我很有經驗!


    可是身後的女兒,天使一般的女兒,讓我不堪重負..........


    悲涼,難堪到極點的我,完全無法完整的思考,我該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我是不是要主動提出來送她去她媽媽那裏。


    免得這樣的漫無目的的遊蕩,時時刻刻的羞辱,每分每秒的煎熬............


    女兒突然說話,“爸爸,你能不能在前麵的路燈下停下,我的作業還沒有做完呢?”


    我隻好停車。


    她再度打開了書包,坐在電瓶車後座上,把本子攤開在雙腿上,極其不適應的做作業姿勢並沒有影響她,借著亮堂堂的路燈,認真的做起了作業............


    我就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路燈下的她,她別扭的作業姿勢,認真的樣子。長長的劉海下的那種嬌俏的臉,那麽的平靜!


    宛若一副畫,一副直指我心,刺痛我心的畫!


    十歲的她應該是在她粉紅色的房子裏,潔白的書桌前,溫暖的台燈下,麵帶笑容的寫作業。


    而不是大街上,人群中,刺眼的白熾燈下,承受她不該承受的艱辛!


    她可以選擇安逸,她可以選擇所有小姑娘的天真爛漫!


    但是她依舊在默默的承受所有的困苦,窘迫。


    這幅畫,又化作了無數把鋼刀紮進我心,這一次,我感受到了痛,噬心的痛...........


    不知道哪裏傳來了悠揚,傷感的歌聲:


    “你三十歲的內心總還波濤洶湧,


    可說出的話卻是那樣言不由衷。


    聽他們談起夢想你努力作啞裝聾


    你是別人口中碌碌無為的孫大剩!


    你是掉進人堆也找不見的孫大剩!”


    歌聲旋律簡單憂鬱,歌詞真實,形象!


    像是我的寫照,像是特地唱給了我聽的,是的!唱的就是我!


    旋律開始轉向高坑,轉向了呐喊,轉向了我所有的夢想和心聲:


    “孫大剩


    你的愛人等你開著寶馬去娶她!


    孫大剩


    你多想在那皋蘭山下有一個家!


    孫大剩


    你也曾想過周遊世界劈柴喂馬!


    孫大剩


    你期待種的搖錢樹會生根發芽!


    孫大剩


    你抱起那把落滿了塵土的吉他!


    孫大剩


    你想起從前和你同甘共苦的她!


    孫大剩


    你說過要把世界打的滿地找牙!


    孫大剩


    你卻張著嘴巴流著眼淚說不出話!”


    ..................................


    一曲終了,說好了不哭的我,控製不住的轉過頭去,淚如泉湧.............


    從小你就想當一個蓋世英雄,


    逢人便說長大後要大鬧天宮。


    可長大後卻發現自己是那麽平庸,


    你曾經做的那個征服世界的夢。


    就像個玩笑深藏在你記憶之中,


    生活在檢驗著你到底是龍還是蟲。


    你沒有學會七十二變的神通,


    也沒有學會滿嘴鬼話的武功。


    你總是很難擠出一個恰當的笑容............................


    很多年以後,我開著豪車路過珠江公園的時候,沒有緊急的事情我都會繞到甲子路,從南門數過來,第十七個路燈下停一下。


    然後點根煙,靜靜的打開音響,放著這首悲傷,寫實的《孫大剩》,在簡單憂鬱的旋律中,重新在腦海裏勾勒著這幅記憶深刻的畫,刺眼的路燈下,破舊的電瓶車的後座上,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別扭的寫著作業...........


    每個人的苦難時光,一定會有一首觸碰心靈的歌曲在不經意的時候,入耳,入心.............m.23sk.


    無數次想過放棄的我,最終還是沒有給譚穎打電話,我還想再試試,再試試磨難到底還有多少,再試試我的極限在哪裏!


    歌曲就是歌曲,再入心的歌曲終歸還是有終了的時候。


    時間也終歸是誰也阻擋不了的推移。


    隻是煎熬的時光,過得異常的慢!


    甜甜做完作業的時候,不過是十點。


    我覺得如果我不想我女兒經曆難堪的畫麵,起碼要十二點。


    起碼我知道,趙姐雖然好賭,但是更注重養生。我從未見過她家十二點以後還亮著燈。


    有錢人都怕死,都想長命百歲。


    因為享受會上癮!


    夜晚的空氣有些涼。


    打定主意要再試試的我,開始享受苦難。


    我問甜甜,“冷不冷?”


    甜甜搖搖頭,“不冷!”


    我笑了,“還記得你八歲那年,爸爸和你一起看的那個電影嗎?”


    “哪一部?”


    “《幸福來敲門》”


    女兒也笑了,“記得!一對黑人父子窮困潦倒,每天都還要靠救濟才能吃飽肚子。最後那個爸爸逆襲了!”


    看著她的微笑,雖然沒有發自內心的燦爛,但是,每天都各自沉默,氣氛凝重。實在是有些沉重!倒不如這樣輕鬆的聊天,帶著笑容,明顯就大不一樣。


    我繼續笑著道:“還記得不記得他們父子有一次無家可歸,隻好在地鐵站的廁所裏住一晚上的情節?”


    “記得啊!還有人來敲門,父親一邊一隻腳死死的頂住門,一邊流著眼淚.........看到那裏我都哭了!”


    我慢慢收斂笑容,“沒想到哦!電影裏的情節,居然真的發生在我們父女身上。”


    甜甜卻依舊保持笑容,“咱們沒有那麽慘吧!咱們還有家,隻是迴去的時間晚點!”


    我點點頭,“爸爸剛才真的很想給你媽媽打電話,讓她帶你走!”


    甜甜下來電瓶車,走向我,依偎在我身旁,“爸爸,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笑了,摟緊了她,“我知道!所以現在的我,我不想跟你說爸爸沒用,爸爸對不起你!爸爸想在將來的某一天,鄭重的跟你說聲謝謝!”


    在我懷裏的甜甜點點頭。沒有迴答。


    可能年幼的她不懂得我言語中深藏的含義。


    我要在我成功的時候謝謝她的厚愛與支撐!而不是落魄的時候說抱歉和對不起!


    這是一個美好的願望!也是我第一次在我女兒麵前發下誓言!


    多麽美好的願望啊!


    美好的願望都會發生在困苦之中。


    而困苦就是現實無情的讓人窒息!


    十二點,我帶著甜甜迴到了石牌村。電瓶車都不敢停在趙姐家的樓下。


    我和甜甜和做賊一樣,輕手輕腳的一步一步的摸著黑上樓。


    特別是經過二樓趙姐家的時候,更是大氣不敢喘,生怕驚動了胖趙姐,然後攔住我們的去路,大半夜的來百般羞辱我!


    終於迴到了家門口,小心翼翼的掏出鑰匙,輕輕的開門。


    能不弄出聲響,就不弄出聲響。


    躡手躡腳的迴家,燈自然不敢開。


    甚至手機手電筒都不敢打開,借著窗外的微光,摸索著各自上床躺下。


    挨著枕頭了。我一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長籲了一口氣。


    這該死的一天,終於算是消停了...........


    可是,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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