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安白陽,或者是同為南陽書院的弟子,蘇漸真的不應該來這裏——哪怕真的很好奇,哪怕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因為這裏很危險,任何一個人都會成為敵人,尤其是,當那個所謂金蛇先生的寶物被發現的刹那——誰會願意分享那份神國的力量?


    但是,對蘇漸來說,他的其他身份,更是一個問題。


    如果是安白陽或者任何一個南陽書院或者應天書院的弟子在這裏,都會試圖讓蘇漸永遠困在這裏,這一點,沈雪朔比任何人都明白。因為,這是一個好機會。


    離開雲京的時候,蘇漸是坐忘中境;如今的蘇漸已經是坐忘巔峰,強大無比的他,已經快要接近仙境的範疇。


    蘇家,沈家,安家,這三家彼此不和,已經不是什麽秘密。


    那麽,父親沒有理由讓他活著。


    柳寒鴉做過一段時間丞相府幕僚,還是南陽書院的學生,如果他是想找機會殺死蘇漸,那麽,在這裏最合適——即使蘇漸再怎麽逃,也逃不出這個小世界。隻要所有人都留在這裏,那麽秘密就不會泄露。


    可是問題在於,沈雪朔知道柳寒鴉不會這樣鬼祟;他如果真的要對蘇漸不利,隻要他願意,就可以隨時做到。


    柳寒鴉說自己擔心,換言之,在這裏,隻有他有實力,有資格殺死蘇漸——沈雪朔隻要看好柳寒鴉,就可以確保蘇漸是安全的。


    然而沈雪朔搖了搖頭,否認。


    “你的表現,讓我有點失望。”


    柳寒鴉繼續說道:“在這個世界裏,除了我,還有另外一個人可以殺死蘇漸。”


    驚異和恐懼,第一次在沈雪朔的臉上出現——也許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柳寒鴉的聲音有些低沉:“你想看看嗎?蘇漸的死狀?”


    沈雪朔默然。


    ……


    那個老者對蘇漸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就在這時,蘇漸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王太一?他真的是王太一?


    蘇漸突然想到了那個猴子,還有那隻鸚鵡……他想到了柳寒鴉口中的那個故事,想到了那個年輕人,那個拿走了玉簡的年輕人。


    他沒有上前,而是問道:“敢問前輩,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王太一笑了笑,說:“此處清淨。”


    蘇漸目光一掃四周,深以為然。他想了想,又說:“不過這裏的小動物還真是不少,剛剛那隻金絲猴還有會講人言的鳥兒,都是前輩的嗎?”


    王太一站在石洞裏,背著手,看著蘇漸,滿是皺紋的臉上笑容更顯溫暖,笑道:“不錯。這些年來,多虧有它們陪伴,好讓我不是那麽無聊寂寞。”


    那隻金猴突然出現在蘇漸身畔,然後毫不停留地跳上了那個老人的肩膀,穩穩站住。老人慈祥微笑,仿佛金猴是自己的可愛孫兒,絲毫不介意它把自己的蒼白頭發弄的淩亂。


    金蛇先生——這個老人,一定就是那個金蛇先生!


    如果柳寒鴉的故事是真的的話,那麽這個金蛇先生居然是一個化夢境的絕頂高人,而且,這個人,還是白鹿書院的前輩!!


    蘇漸努力地平穩自己的唿吸,心砰砰亂跳,竭力地控製著自己的唿吸。


    他努力地讓自己的心跳平穩,讓自己的眼睛如常,讓自己的唿吸如同春風一般,自然。


    老者似乎是知道蘇漸在想什麽,他嗬嗬笑了起來,說道:“哦,年輕人的定力不錯……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了什麽?我想你也不是無意間來到此處的,來這裏,你是為了什麽?”


    蘇漸不說話。他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會不會引來對方的殺機,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怎麽辦;隻是,如果這個老人,王太一,這個化夢境的可怕修行者一旦出手,自己則必死無疑。


    老者微笑。


    “你,是為了神國之物嗎?”


    對方仍然微笑,用一種詢問天氣的語氣,似乎是生怕驚嚇到蘇漸脆弱的心髒。


    令老者意外的是,蘇漸也微笑了起來。


    “是的。”


    微笑並不是他用來掩飾自己的方式,而是此時此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如果微笑可以讓自己平靜一點,那麽他就微笑——於是他就這樣做了,然後平靜了下來。


    “晚輩路經楚國,然後取道迴大周的路上,聽聞了金蛇秘境——也就是這個小世界的事情。所謂讀千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晚輩深感自身閱曆之不足,所以才涉險而來,沒想到居然冒犯了前輩居所,實在是抱歉。”


    王太一看著蘇漸平靜如常地解釋完這一切,忽然笑了。他的微笑,給了蘇漸一點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蘇漸自嘲一笑,又道:“晚輩無才無德,當然不敢覬覦神器。隻不過實在是心癢難耐,想一睹神國威嚴,所以才來此一遊。驚擾了前輩,真是不好意思。”


    王太一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懷疑或者信任,他仍然微笑看著蘇漸,這一點,令蘇漸有些不安。


    仿佛是察覺到了蘇漸身上背負的壓力,王太一轉身,往洞內走去。


    “迴去吧,這個地方,不是你該來的。”


    眼看著對方的身軀將要被黑暗吞噬,蘇漸忍不住叫道:“前輩請止步。”


    人往往是如此。有的時候,會希望令自己不安的東西離開;可是,真正當那不安要遠去的時候,反而會更加忐忑。


    老者沒有止步。


    一個化夢境的修行者,當然有自己的脾氣。他沒有止步,而是說:“老夫邀你進來,你不肯進,現在卻要老夫止步?白鹿書院何時如此不堪,連禮學都沒有教給弟子,就敢讓弟子出書院行走天下?”


    這是一番深刻的批評,而且意思很明顯——你若要問我,須得進來。


    蘇漸莞爾一笑,深深地吸了口氣,往裏麵走去。


    他看著那個石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黑,心裏的忐忑也越來越如同擂鼓,不能遏製。


    然而,當蘇漸將跨進洞裏的時候,他的腳尖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吸力。


    蘇漸明知道不好,卻沒有機會再收腳。


    他被吸了進去,然後撞在了石洞的石壁上,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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