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紅衣年輕人,便是整個雪族的核心人物之一,更是決定雪族大軍進退的第一人物。


    他不是雪族人,黑色的頭發證明著這一點,他卻無意遮掩。


    他抬起略微有些蒼白的臉,看向南萱雪白的脖頸,嘴唇瞬間似乎有些蒼白。


    然後,他低下頭,仿佛忍受了常人難以忍受的極端痛苦,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膝蓋,仿佛在拚命克製某種衝動。


    南萱不怕死。她不想死,她想和蘇漸在一起,雖然她一直沒有說出口,但是她已經忘不了那個吻,舍不得那個人,所以她雖然不怕死,卻不想死,舍不得死。


    所以她雖然強作鎮定,卻依然很害怕。


    她害怕這個人,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來。


    然而,慶幸的是,那個年輕人卻什麽都沒有做。


    他隻是劇烈喘息著,短促無比,劇烈無比,仿佛再多的空氣也不足以讓他唿吸;他貪婪地吞吐空氣,喉嚨深處發出可怕的喘息聲。


    這個年輕人,顯然患有某種疾病。南萱如是想著,想著對方蒼白的臉和手,還有對方眼中的那種孤獨和寂寞,做出了自己的推斷。


    年輕人的喘息聲越來越劇烈,卻也越來越沙啞,令人擔心他隨時會倒下去。


    但是,馬車外一直跟隨此人的侍從卻沒有任何的反應。侍從騎在馬上,專注地看著前方,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見年輕人的喘息。


    就在南萱幾乎想要奪路而逃時,那個年輕人突然安靜下來。


    他的唿吸漸漸地均勻而綿長,看起來,是恢複了正常。


    終於,他抬起頭來,兩頰有些潮紅,是不健康的血色。


    他的眼神裏有些微微愕然,有些歉意,渾不似之前將南萱抓上馬車的那種隱含的暴戾。


    “對不起,嚇著你了。”


    這位雪*師長長唿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秋季的草原上,化為一道淡淡的白霧。


    “我對你並沒有惡意,隻是,在我們的進攻過程之中,我隻是想盡可能減少雪族人的傷亡,所以,有些犧牲是在所難免的。如果南姑娘你留在我們雪國,想必令祖父也會有所顧忌吧。”


    早在那兩個無憂境高手對南萱一度手下留情之時,南萱便猜到了原委。在戰場之中,無憂境的修行者固然是可怕,但是,在一個逍遙境的大修行者麵前,三兩個無憂境,與笑話無異。


    她知道這個人就是傳聞中的雪*師,隻是沒想到他那麽年輕,更沒想到,他竟然患有某種古怪的疾病。


    “你們把我看得太重,也太小看我爺爺了,”南萱毫不客氣地看著年輕人,語氣裏甚有嘲諷,“在家國大義之前,難道你們還會認為他老人家會選擇我,而放棄整個天下的百姓?如果是那樣,白鹿書院還叫什麽白鹿書院?”


    年輕的軍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但是,也引出了他的迴憶。


    “當初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沈雪蕁因蘇煥的見死不救而香消玉殞,慕容羽才叛離周國,率雪國的大軍伏擊了數萬周軍……難道,你祖父還要看著曆史重演?”


    他的唇微微抿起,嘴角上揚,露出好看卻蒼白的笑容:“所以從我們抓住你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已經贏了。無論是你祖父退縮也好,還是因為瘋狂而失去冷靜,更進一步失去你這個孫女也好,南姑娘,我們都贏了。”


    南萱心中隱隱震動。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關於慕容羽叛逃的理由。


    原來,是因為沈雪蕁?


    麵對南萱的疑問,那個年輕的軍師給出了答案。


    “沈雪蕁就是你們白鹿書院的第一天才,沈雪朔的姐姐。”


    年輕人的目光落在了車窗外遠處的雪山上。


    ………………


    在雪族大軍的後軍部分,有一輛馬車在護衛下疾馳。


    慕容羽盤坐在馬車裏,形容木然,仿佛一尊木刻。


    他的手臂上隱隱有血流出,然後滴在馬車的木質底板上,又透過馬車的底板落在塵土之中,瞬息又不見。


    “你流血了。”


    坐在馬車陰暗角落的一人提醒道,隻是語氣裏並沒有太多的關心。


    慕容羽抬頭看了那人一眼,默無聲息地為自己纏長了紗布,額頭隱隱有些汗滲出。


    他卻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仿佛那傷勢與自己毫無關係。


    坐在角落裏那人曲著膝蓋,下巴撐在膝蓋上,兩手抱著小腿,神色漠然。


    慕容羽收拾完傷口,把東西扔到一邊,神情一如往日裏冷峻。


    “謝謝你的關心。”


    一陣風撩起車窗的布簾,陽光射在那角落裏,照射出爾嵐清秀卻已經消瘦的臉。


    “這些年,我一直很恨你。當然,就算是現在我也沒有半點要原諒你的意思,”她的聲音機械而冰冷,仿佛不帶絲毫的感情,又確實懷著深深的憎恨,“可是,如果是我,我會怎麽做呢?”


    她的問題,有些沒頭沒腦。


    但是慕容羽懂。


    “就算是現在,我也沒有一點後悔。”


    爾嵐不解道:“殺了蘇煥,你就那麽開心?從你現在的眼睛裏,我隻看到了空虛。背叛之後,被當作背叛者的滋味,很不好受吧?可是這麽多年來的夙願,一旦真正地完成,是不是反而覺得空虛,還有生命的無常?”


    慕容羽望向自己的妹妹,說:“我的生命從來都不空虛。爾嵐,你給我聽著,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仍然要選擇背叛。因為我要為雪蕁報仇。”


    爾嵐笑了笑。


    她的笑,是冷笑,嘲笑。


    慕容羽看著妹妹,知道她的心,已經死了。


    “那時候,你還小,可能已經不記得了。可是我記得,我有時候恨自己的記性太好,所以總是忘不了那一天。可是,我有時候又恨自己的記性太差,因為我已經不太記得雪蕁的樣貌。”


    “那時候,雪族人抓走了雪蕁。用她來威脅蘇煥,用她來延緩蘇煥的攻擊。明明隻需要妥協,就可以把雪蕁帶迴去,為什麽他一定要擺出大義凜然的姿態?為什麽他可以漠視對方的威脅?”


    慕容羽淡淡道:“為什麽,他要逼他們殺死雪蕁?”


    爾嵐笑道:“那是因為所謂的大義啊。”


    慕容羽望向妹妹,突然覺得很有趣,然後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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