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開春之後,諸國都會遣使團來大周朝貢。這些使團除了朝貢,還有獻藝的一環。可是,使團數量增多之後,所謂的獻藝往往便成了較藝。而較藝,則往往成了諸國之間實力的較量。在這種情況下,大周仍然保持著主人的矜持,除了軍部派出不少士兵維持秩序之外,朝廷並沒有什麽大的動作。


    一個大人看著小孩子們在自己麵前爭寵撒嬌,大人本身當然不可能跟著耍寶,最應該做的就是坐在椅子上笑而不語。


    這句話不知道是出自哪個朝廷大員之口,但是很快傳得沸沸揚揚。


    不管這句話的初衷是一句調侃,還是為了奚落,總之它成功地激起了各國使團的好勝心。


    於是,齊國第一個向帝國發出了挑戰。


    這就是番棋之爭的緣來。


    齊國使團裏,還跟著齊國弈道國手方園先生。這位在本國“玉棋會”蟬聯第一五年的大國手,一來到大周就向大周的所有棋手發出了挑戰,並且將賽棋的地點定在了皇宮。


    這個齊國國手的確名不虛傳,在連續擊敗了幾個棋待詔之後,竟然指名挑戰棋聖。而且,他在十番棋的第一局裏,僅用了一百手,就將有“棋聖”之稱的大周第一國手馮清源逼入了絕境,以十幾子的優勢占盡上風。不過棋聖到底是棋聖,當機立斷,要求封棋,第二天他便妙手迭出,把在齊國風頭無二的方園大師打得慘敗。


    不是所有的使團都有機會去挑戰棋聖。別說有沒有那種份量的棋士,棋聖大人自然也沒有那個閑心接受一個又一個對手的挑戰。所以那些使團便想出了一種即不傷和氣,又能彰顯國威的方法。


    挑戰書院。


    今年來朝的使團總計六個,他們甄選出了三名棋士,開始挑戰京城的書院。首先被他們鬥下陣來的,便是被成為國之學府的太學院。緊接著,便是南陽書院的學子們。


    南陽書院所培養的,是國之將才,向來視弈棋為旁門末道,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麽棋道上的高人。


    而今天,他們就要挑戰白鹿書院。


    …………


    公孫清揚站在致遠樓上,遠遠看著書院大門,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地劃動,眼中有一絲玩味和幾分不屑:“哼,一大早就來我們書院門口杵著,擺陣給我們看?”


    “而且居然先找我們下手,難不成在他們眼裏,應天書院的那幫人比我們還厲害?當我們是軟柿子好捏嗎?”


    從看到那些棋士們,公孫清揚細長的眉便一直皺著,像個話嘮一樣一直說個不停。他手裏的扇子被他玩得出神入化,在他的右手裏如靈蛇般穿梭,令人看得眼花繚亂。


    在他身邊一直聽著他嘮叨的教習們都沉默不語。


    雖然弈棋不是什麽大道,但是既然這些使團代表著他們的國家,那麽被挑戰的書院自然也代表著大周。太學院和應天書院的學子們,將來不是要位列朝堂就是要駐守邊疆,自然可以以“圍棋乃是小道”為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失敗;而白鹿書院卻不行。


    因為在世間人的眼中,白鹿書院是天下第一。


    “贏了幾個不入流的家夥就沾沾自喜地以為天下無敵了,真是可笑。”


    在一邊聽得有些不耐煩的一個教習終於忍不住道:“我說清揚啊,我總是聽學生說,你隻要一散學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肯定是一有時間就去和吳先生他老人家對弈去了吧?你的棋藝本也不差,又得老先生指教了那麽久,你下去教訓教訓他們吧。”


    公孫清揚用看白癡的眼神瞪了那人一眼,說:“你想讓我一個人去和三個人下?”


    一個教習憂慮道:“這要怎麽辦?這要怎麽辦?對方雖然隻有三個人,但是為首的那個戴竹青可是連吳先生都視為勁敵的高手……剩下的那兩人也絲毫不弱,我們要怎麽辦?”


    公孫清揚想了又想,沒有說什麽。


    雖然書院裏有一兩千的學生,其中總能找到一兩個精於弈道的學生,但是總不能指望他們能戰勝這三個人。


    可是公孫清揚沒什麽緊張的情緒,至少從他臉上找不到這種情緒——因為他早就準備了一個後手。


    三人之中,隻要贏了兩人,就可以了吧?


    他如是想著,微皺的眉緩緩展開。


    …………


    很多學生聽聞有人來挑戰書院,紛紛走出了教舍,在聽風小築外齊集。


    聽風小築是書院學生們平日裏練習琴棋書畫的地方,雖以“小築”為名,實際上卻極為寬廣,足以容納一千人。


    三個棋士在一個教習的引導下,坐在了三張棋盤前。


    不多時,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他龍行虎步之間帶著幾分不羈和灑脫,嘴角的笑意帶著三分故作謙遜和七分自然輕蔑。他對三個棋士行了一禮,說:“三位先生,晚生是書院教授公孫清揚。”


    “失敬失敬。”


    “久仰。”


    “幸會幸會。”


    這三個人表現的很客氣,看著公孫清揚的眼神裏,卻都有幾分躍躍欲試和急不可耐。


    公孫清揚今天沒有穿院服,而是一襲白衣飄飄,淨白的臉顯得極為瀟灑英俊,引得有幾個女學生芳心亂跳,竊竊私語之際又忍不住偷笑。


    公孫清揚打量了一下那為首的一人,行晚輩禮說道:“莊先生,您以飛燕之名享譽棋壇多年,晚生久恨不能得見尊嚴。今日您是主將,而我是白鹿書院的主將。在下棋力粗淺,隻望先生不吝賜教。”


    那姓莊之人是一個七旬老者,名為莊旬玹,早年間曾經被譽為“雲央飛燕”,棋風輕盈而穩健,就連棋聖提到他時,也十分欽佩。公孫清揚的話倒不是虛偽言辭,而是七分出自真心實意。


    莊旬玹淡淡一笑,道:“所謂一代新人勝舊人。我這次來,也隻是來隨意看看,下兩盤棋。不敢言勝,隻求快意一戰而已。公孫先生的《道論》見解精辟,在諸國學子口中被奉為經典。所謂萬法歸一,先生學問精深,想必棋力也必然極強。還望先生稍後可以手下留情。”


    對方的一番恭維之詞顯得極為客氣,公孫清揚淡淡一笑,敵意減了兩分。他自謙一笑,道:“先生謬讚了。”


    說著,他又轉臉看向坐在二將位置的那個人,眼神有幾分凝重,道:“想必這位就是梁國棋待詔之首的宋允之宋先生了,幸會幸會。”


    被稱為宋先生的那人年紀不大,至多三十歲。不過如果知道他來曆的人,都不會小看他。因為他就是大周南方梁國的皇室棋待詔,也是梁國棋道第一人。至今以來,他維持著一百六十三局一百六十二勝的紀錄,還自創了多種新定式、新布局,被人視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宋允之淡淡一笑,然後兀自看著麵前的棋盤,對公孫清揚的客套置若罔聞。


    公孫清揚也懶得理他,心想著等會他要麵對的那個對手,嘴角的客套笑意變得有些狡猾。然後,他看向對方的三將,笑容不改問道:“在下孤陋寡聞,敢問先生姓名?”


    說是先生,其實那人的年紀也就是在二十歲上下,臉上還有一點雀斑未褪,神情木訥,看起來實在無法和“聰慧”兩字聯係起來。那個人有些不安地看著周圍的人,似乎很是不習慣在這麽多人的注視下下棋,顯得很是拘謹和緊張。


    莊旬玹笑道:“公孫先生你自謙了,隻是第一次見麵你就能道出我二人的身份,顯然是見多識廣。隻不過這位小老弟實在是出道未久,所以先生不認識也是自然的。我來為你引薦吧,他叫餘榕,是楚國人。抱歉,這位小老弟話很少,我對他也不是很了解。”


    公孫清揚的眉尖一挑,深深看了餘榕一眼,說:“好了,各位稍等,我們等一等那另外兩人吧。”


    “抱歉,我來晚了。”


    …………


    人群讓開一條道路,露出一個少女來。


    那個少女緩步往對局席走來,萬眾目光聚於一身,卻始終淡然如水。她並不是刻意冷漠,隻是習慣於各種各樣的目光,所以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


    公孫清揚介紹道:“這位,就是我書院這一屆的新生,沈雪朔。她是我們的二將。”


    梁國宋允之深深看了一眼他的對手,然後又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茶杯上,似乎沈雪朔的美麗都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沈雪朔和宋允之,似乎是同一個類型的人。兩人都那麽難以親近和淡漠,坐在彼此的對麵,誰也不看誰,仿佛兩座青山對望。


    公孫清揚坐在莊旬玹的麵前,笑道:“好了,我們再等一個人,就行了。”


    能夠代表書院出戰外敵,那麽必然不會很差。老者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對沈雪朔並沒有半點輕視之心,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沈姑娘應該就是貴國丞相的千金吧?我記得這一次的書院初核首名就是沈姑娘。想不到沈姑娘除了是一個修行天才之外,還如此楚楚動人。不過我倒是很好奇,能夠和公孫先生你還有沈姑娘相比的高人,究竟是哪位?”


    公孫清揚眉尖一挑,笑道:“雪朔的棋藝您倒是隻字不提,難不成您覺得我們書院隻是以貌取人嗎?”


    莊旬玹嗬嗬一笑。


    宋允之突然說:“好了,公孫先生。既然我的對手到了,那我先開始吧。我可等不了太久,我還要迴去下棋呢。”


    沈雪朔淡淡地看著棋麵上交錯縱橫的黑線,淡淡道:“我的時間也同樣寶貴,所以為了避免我們的時間被浪費,我也建議現在開始。我的時間也很寶貴,不想浪費在這裏。”


    宋允之臉色一寒。在梁國,就算是皇帝對他也禮讓三分,沒想到居然要被一個小姑娘反唇相譏,不由隱隱動怒。


    沈雪朔卻是趁勝追擊,又說:“總之隻要我和公孫清揚贏了就可以了。剩下的那個人也就不重要了吧?”


    公孫清揚清咳一聲,說:“那怎麽行,我們再稍等一下吧。”


    莊旬玹微笑,仿佛什麽都沒聽見,很有耐心地慢慢嘬飲清香的茶水。


    局麵清冷下來。


    過了一會,終於有學生輕聲的議論起來。漸漸的,各種聲音嘈雜得如同馬蜂窩,把聽風小築變成了“聽蟲小築”。


    “你說最後一個是誰啊?”


    “不知道。按理說,壓軸的應該很厲害吧?”


    “想不到公孫先生還會下棋?”


    “真是的,你看那個楚國的小子看起來像個呆頭鵝,就算隨便找個人也能下贏他了,等誰不行?”


    “那你上!”


    “我上就我上,不是沒人讓我上嗎?”


    公孫清揚耳廓微微一動,飲了口茶,手指有些不耐煩地點擊大腿。


    莊旬玹笑道:“既然你們的三將怯戰,餘榕就算不戰而勝好了……”


    餘榕聽到老者這麽說,意外地看向公孫清揚。公孫清揚則是微微一驚,心中微嘲道:老家夥,你還真夠狠啊,居然打起這主意來了。


    就在這時,人群後突然有人說:“我們來了,我們來了!”


    公孫清揚神色大異,長大了嘴巴看向門口,心想,怎麽是這個小子來了?


    ……


    蘇漸擠開人群,臉上帶著歉意的微笑。當他看到公孫清揚的時候,臉色微微錯愕,然後有些尷尬。


    然後,一個少女跟在蘇漸的身後,出現在快要發飆的公孫清揚的麵前。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武弈天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沁殊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沁殊並收藏武弈天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