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年,甚至二十年,除了影蠱教叛變外,武林從未出現過震驚全國的大事。武者們似乎都忘了什麽叫居安思危,但接二連三的慘案讓人意識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侵入和平的生活,像漣漪般迅速擴散,席卷了所有人的身心。


    而受影響最深的,莫過於詠光城一帶的門派和百姓。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世事無常似乎總繞不開這顛撲不破的真理,在這個月色美好的夜晚,人們卻無法休息,仍在將汗水揮灑進長江中。


    壩口接二連三的決堤,仿佛一條渾身遍布枷鎖的龍掙脫了束縛,正以狂妄而自滿的姿態傾瀉它那沉寂多年的憤怒。


    這是隻剩洪水咆哮的夜晚。


    臨近夏日,黑夜本該越來越短,可對人們來說,它卻變得格外漫長,令人期盼的晨曦好像被什麽東西給吞沒了,始終不見天明的跡象。


    站立在江邊的人們還在眺望江心,簡陋的木筏來來往往,將困於孤島的人們依次救下,有些人活著上了岸,但更多人沒這個好運,一個輕巧的浪頭打來,他們瞬間不見了,好像一朵水花迅速綻放又馬上落迴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聲哀嚎都沒有留下。


    岸邊的人對此已感到麻木,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躲在長輩懷抱中的孩子篩糠似的打顫。


    在白天降臨之前,人們無論做什麽,都無法逃脫夢魘的折磨。


    乏光的夜幕下,再多的燭火都無力照亮難民們的心,他們的目光呆滯而單一,生生死死在他們心中似乎已沒了區別。


    他們是生活在人間的死者。


    而那些枉死的人,那些死不瞑目的人,永遠抵達不了冥界,如幻影般纏繞在生者的身上。


    活下來的人,死去的人,他們模糊了陰陽的界限,在這片悲傷的土地上同時存在。


    人們什麽時候才能擺脫這場災難帶來的陰影?


    誰也不知道。


    或許他們會背上那些離世的親人,壓垮自己的一輩子,一生踟躕。


    這是法寶造成的災難。——在岸邊前行的淩思遐想著,她已經覺察到靈氣的蹤跡,但來得太遲,已經找不到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在哪了。


    她隻是隱約覺得,真相早已被長江吞沒。


    眼前的景象絕對是她一生所見最慘烈的戰場。這滔滔江水,究竟見證了誰和誰之間的廝殺?


    天地遼闊,或許是她這輩子都不曾見過的人。


    淩思遐極目遠眺,決堤的長江向下遊滾滾而去,洪流已經抵達詠光城北郊,朝廷從前些日子起,便著手開始集結重兵抗洪。


    對這個國家而言,絕不是什麽好消息。


    高昉叛亂雖然隻有短短兩年,在王朝漫長的曆史上看起來是那麽的輕描淡寫,實際卻留下了禍根。


    南北的短暫分裂、西域異族的引入和朝中重臣奪權……所有的不穩定因素都在慢慢發酵,等待破土而出的時機,心懷鬼胎的陰謀在看似歌舞升平、一片大好的河山下肆意蔓延。


    長江下遊不僅遍布著各大重鎮,更是南方糧食的主要來源地,如今——


    毀於一旦!


    淩思遐眯起眼睛。


    波濤洶湧、無情無義的洪水在月光下,像跳動的脈搏,又像手背上一道道輸血的經脈,在向藏在這個國家角落的陰謀家們發出妖冶的邀請。


    朝廷調集十萬軍隊在詠光城集結,這何嚐不失為一種禍患?


    當年高昉也曾據江而守,他留下的叛亂遺產絕不會憑空消失,而是潛移默化,如溫水煮青蛙般悄悄改變著人們的心。


    軍無糧則擾民,民無糧則流寇,天下皆賊,江山皆寇,王朝還會存在嗎?


    而這十萬軍隊的糧食,誰來提供?


    淩思遐長歎口氣,胸口悶得厲害,她希望這隻是一個閨中少女的胡思亂想。


    但這真的隻是亂想嗎?


    她不認為自己有能力預見整個王朝的興亡,她隻是整合自己的所見,做出最直覺的結論。


    她提起竊春秋,朝江心走去,腳尖踩在水波上,像上台階般輕巧。


    有人發現了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以為自己在做夢。


    輕功而上,在江麵上漫無目的地踏步十幾米,她忽然覺得腦袋有些昏昏沉沉。


    耳畔有個很縹緲的聲音,似乎在說些什麽。


    那好像就是她自己的聲音,又好像不是。


    在獨處的時候,她內心總會分裂出不同的角色和形象,自說自話、自娛自樂。因為她從小就是個孤獨的人,性格乖戾,受人厭惡,她其實想過要融入人群,但比起與旁人交流,她更樂意獨自一人坐在風花飛揚的山峰,靜靜體會內氣流淌的感覺,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刻。


    後來,她開始學劍,和魚惜息一起拜師於連覓手下。


    這件事聽起來很奇怪,她是虛清派弟子,魚惜息是山馗派弟子,但她們的劍術師傅卻都不是本派前輩,而是另一位看起來和她們毫無關係的女子——金蓮掌門連覓。


    而且,連覓甚至不是使劍的武者。


    但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金蓮派既是門派,也是一處修行聖地,許多人不遠千裏前往漠北,不為領略漠北奇跡般的風情,僅僅為了與連覓交手,體悟世間最純粹的武。


    淩思遐便是那時結識了魚惜息。


    不過魚惜息死了。


    她眨了眨眼,水花濺到眼角,潤得眼眶很濕漉。她享受著江風拂麵的感覺,不知不覺,眼角淌出了一滴淚水。


    天上的星星快看不見了,太陽的熱從地平線升起,薄霧漸漸模糊了周邊。


    淩思遐看準前方無人的一棵巨樹。


    它傲然挺立在江水之中,牽連大地的根係是唯一的依仗,水會腐蝕一切,但不是現在。


    淩思遐腳踩枝芽,輕鬆跳到最高處,縱覽江水。


    腰間的竊春秋似乎感應到主人的悲痛和心酸,悄然釋放出顯眼的白光。


    像螢火蟲。


    也像逆流而上的淚水。


    數以百計的光點從她身旁升起,無休止地閃爍著最溫柔的光。???.23sk.


    迷途的靈魂啊,在孤單地行走。


    淩思遐吃驚地低下頭,以為這是自己腦中詩意的幻覺,但她很快發現,竊春秋兀自出鞘,筆直地飄在麵前,好像一座燈塔。


    然後,晨曦灑遍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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