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快步走過去,廣胤手上白霧抹過鏡麵,汙垢立刻被清理幹淨,鏡麵能夠清晰地映照出人影,隻可惜鏡麵破碎,其中有一小半消失不見,另外剩下的一半上也遍布著破裂的紋路。


    他將鏡子遞給她:“小心手。”


    曦和接過來,端詳了片刻,道:“是靈鏡。”


    江疑捂著鼻子道:“真的找到了?那就好了,既然找到了,咱們是不是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廣胤道:“外頭下著雨,不方便,還是在裏頭罷。”


    江疑湊過來,看了看,隻見那剩下的三分之二鏡麵上裂紋橫生,皺了皺眉,道:“已經碎成這樣了?還能用麽?”


    曦和道:“母神的左眼隨著她的羽化而失去了大部分靈力,不知還是不是有效果。”


    “我們先試試罷。”廣胤看著那鏡子裏曦和的倒影,“如何才能催動?”


    “用我的血就好。”曦和將手指送在靈鏡破碎的邊緣上輕輕一劃,皮肉立時綻開,殷紅的血液順著她的指尖流下來,滴落在了鏡麵上。


    江疑湊過來緊緊地盯著那鏡子。


    鮮血滴落鏡麵,卻並未往下滑,而是緩緩地滲透進去,原本平滑的鏡麵忽然泛起淡紅色的波紋,白色的光從鏡子裏射出,曦和還來不及後退,便覺得麵前一股巨大的吸力將她向前扯去,廣胤連忙伸出手來拉她,卻隻扯下她的一片衣袖,下一刻,她整個人都被吸進了鏡子裏。


    江疑麵色顫抖:“這神物,也太粗暴了些……”


    廣胤接住下落的靈鏡,目光緊緊地盯著鏡麵,眸色微沉。


    他雖然正麵對著鏡子,但鏡麵上已經看不到他的臉,鏡中一片縹緲的晦暗之色,猶如雨天雲端之象。


    “她進去了,但願能夠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我們隻能等了。”


    ****


    靈鏡內同樣下著大雨。


    曦和立在雲端,身子不聽使喚,周圍的大雨並不能直接打在她的身上,一道猙獰的雷電撕裂天空,堪堪從她的身邊擦過,她嚇得眼皮一跳。在滴血之時,她在心中對靈鏡說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便是這處凡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以致她如今莫名其妙地失了法力,原本還擔心靈鏡破損成這幅模樣恐怕已經沒用了,但既然已經出現了景象,看來還是有結果的,可惜她被束縛在原地,隻能看著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事情。


    灰蒙蒙的天空偶爾有閃電劃過,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她終於在下方看見了一道身影。


    白色的身影從大雨中掠向天際,衣袂在風中獵獵飄著。曦和微微睜大了眼睛,那竟然是她自己。


    那方的她一路穿過暴雨雷電,眼看就要掠出這凡世,便見下方一個黑點疾速行來,一麵疾唿著“尊神留步”,她身形一滯,停在了空中,迴過身來。下方那人一頭長發泛著水波一般的瑩光,竟是江疑。


    曦和立在原地,看著那方正在發生的事。


    隻見江疑停在了“她”的麵前,滿麵的急色:“尊神,為何如此匆匆離開?太子殿下他、他、他可能有苦衷,您看……”


    “她”麵色冷淡,道:“不必再說了,我同他已經沒關係了。”


    江疑麵有難色,皺著眉頭也不知該說什麽:“尊神,要我說,太子殿下委實也是過分了些,不過看在您與殿下多年的情分上,您這麽一走了之,若殿下想要找迴您,這,日後也就真的無法再相見了呀。”


    “他的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情分這個東西,我原本以為即便無法長存,這一世亦是能挺過的,但眼下看來,是我荒唐。”她淡淡地挪開目光,看向雨幕,“我不會再迴來了。”


    江疑咬著牙,道:“尊神,您為太子殿下付出了那麽多心血,又不同殿下言明,他自然是不曉得的。小神也曉得尊神心裏難受,否則這天也不會說變臉就變臉,方才還晴空萬裏,眼下便刮風下雨電閃雷鳴的……可是尊神,殿下對您的情意亦是分毫不差的,雖然小神也不懂為何殿下忽然轉了性子,但尊神就這麽撒手一走了之,您自己可就此甘心麽?”


    “她”沉默了許久。


    雲層中雷電漸漸消弭,雨勢卻依舊洶洶,天地間一片朦朧的灰色。


    “她”注視著雲層下方的景象,抬起頭,緩緩開口,道:“落神澗的封印破裂了。”


    未曾料到她忽然有此一語,江疑悚然一驚。


    “什麽?”


    “她”未管他的驚訝,繼續道:“六界將有浩劫,不論今日有沒有這一樁事,我都必須走。”


    江疑眼中複雜之色翻滾,張口欲言,卻還是咽迴了肚子裏。


    曦和閉了閉眼睛,抬起右手,手心有紫色的瑩光凝聚,然後脫離她的手掌,升上天頂。紫光猶如水波一般,以光球為中心,自天頂鋪開,巨大的結界將整個凡世都包裹在內,瑩亮的光華掠過,然後隱沒。


    江疑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此結界可阻擋一切上古之人進入,閻燼亦不例外。”她道,“我此去恐怕無法在他此生之內迴來,隻能以此護他一世。”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向江疑,“此地有你在,我也放心,還請你護他一世周全。”


    隔著冰罩,他似乎看見她麵上有水滴滑下,卻無法與外頭的雨水分清,江疑正色,撩起袍子在空中跪下,端端正正地拜了一拜,行了一個大禮:“小神力所能及之內,必定不負尊神所托。”


    “她”微微頷首,不知是心中枯冷還是布此結界太耗法力,麵色有些蒼白,眼眶卻不知為何有些發紅,望了望四周的景象:“罷了,這一段便當做戲文裏頭的橋段,不過區區十餘年,我也不怕忘不了。日後他是天族的太子,我是洛檀洲的尊神,一個在天宮,一個在東海,也不必再相見了。”


    眼見著“她”的身形變得越來越虛幻,江疑跪著,隻能看到她的腳尖,見她轉過了身,鄭重道:“恭送尊神。”再抬頭,“她”已經消失在了此方天地之間。


    一邊始終看戲未曾挪動過的曦和怔忡在原地,直至江疑離開,都沒能迴過神來。


    眼前一道金光鋪來,一股大力將她推離了此地,眼前風雨漸遠,一陣天旋地轉,再睜眼時,自己已經落在了一副堅硬的胸膛裏,頭頂是黑黢黢的山洞。


    終於出來了。


    將曦和穩穩地接在懷裏,廣胤看了看她的神色,發現她有些出神,拍了拍她的臉頰:“還好麽?”


    曦和望向廣胤的臉,怔了片刻,然後腳下落地:“還好。”


    江疑連忙湊過來,問道:“尊神可有如願尋得答案?”


    她從廣胤手裏接過靈鏡,正反麵看了看,道:“我方才在鏡中看見,這天祈朝有結界。”


    “結界?”江疑一怔,皺起眉頭沉吟,似乎想起了什麽,一敲手心,道,“說起這個,尊神您三千年前離開之時確實設了一個結界來著。”


    廣胤一愣:“你自己設下的?”


    曦和點了點頭,看著靈鏡中自己的倒影:“鏡子是這麽說的。我看見,我當年布下的結界乃是封神域,一切生於洪荒的人皆不可進入結界之內,我自己亦不例外。但三千年過去,結界已經基本失效,但仍存一部分法力,因此我順利進入天祈朝,卻無法使用法力。”


    江疑道:“大約是因為三千年前尊神與魔神一戰傷了元神,這才致使結界靈力衰退。”


    “或許罷。”曦和揉了揉眉心,看向廣胤,“我自己先前並未察覺,即便猜到有結界卻也從未往封神域這方麵想。這個咒術已經太過久遠,乃是以施術者一魄為祭才能催動,極傷元氣,我幼時同父神學了,卻並未用過。”


    廣胤神色一緊。


    “也不知為何三千年前忽然用了此術,真是……”曦和敲了敲腦袋,“按理來說我這一把年紀,數萬年來也未曾衝動過幾迴了,難得使了兩把刷子竟然還忘得一幹二淨,委實有些不甘心。”


    廣胤凝視著她,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


    江疑麵露喟歎,那神色說不上是喜悅,反而有些淡淡的悵然:“尊神當年……”說到這裏,不由自主地看了廣胤一眼,“當年布下這結界一走了之,當真就沒再迴來看一眼,小神起先還以為尊神是真的不願再迴此地,後來才曉得是傷重休養去了。當初太子殿下在凡界,可是足足等了尊神六十年啊。”


    曦和頓了頓。


    江疑繼續道:“那……既然已經知曉了根由,尊神是否要上天頂,將這結界撤了?”


    曦和搖了搖頭,道:“暫時不必。我至今記不起三千年前的事,不知當初為何非得布下封神域,若是枉然拆毀,怕引出其他事端。”


    江疑沉吟道:“尊神說得在理。小神記得當年尊神布下結界之時,說的乃是要護太子殿下周全。”餘光瞥見廣胤神色微變,他咳了咳,繼續道,“但這內中必然有其他原因,恐怕隻有太子殿下和尊神知道了。”


    解決了這樁事,三人心頭皆落下一塊大石,江疑嫌外頭雨大,鑽迴江底逍遙去了。廣胤原本想要將靈鏡隨身帶著,以備不時之需,但曦和說靈鏡已然殘破至斯,光靠這白旭山的一抹靈氣養著,若是貿然將其取出,怕是會徹底報廢,便將鏡子隨手擱在石台上,再用法力將那石室嚴嚴實實地封住,才放心離開。


    雲端上,曦和遠遠地望了一眼逐漸消失在視線之外的白旭山,看了一眼廣胤,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當初為何要布下封神域?”


    “不知。”


    “我在靈鏡中瞧見,我對江疑說,要以這結界護你周全。不過,你當初隻是一個在凡界曆劫的神仙,*凡胎的,有什麽危險須得以封神域相護?”


    “那就要問你了。”廣胤的目光望著天際的煙雨,神色顯得有些冷淡。


    曦和低著頭沉吟,並未注意到他的神色和語氣,喃喃道:“那時候,我確確實實是因為封神印鬆動而離開的,但那畫麵裏,我怎麽好像……哭了?”


    廣胤微微一頓,牽著她的手微微一緊,注意到她的目光看過來,挪開了臉,目光不知望向何處。


    曦和皺了皺眉,腦中迴放著三千年前她在雨幕中轉身的那一瞬間,想了想,道:“或許,是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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