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裏,一個皮包骨的老頭,套著漆黑而寬鬆的鬥篷,與聞香麵對麵地坐著,而雪未央也端坐一邊,三人似乎在低聲的討論著。


    張狂走進去的時候,三人抬頭望著他,見張狂進來,那個套著大鬥篷的老頭,起身朝聞香微微欠身離去。


    路過張狂旁邊時,衝他笑了笑。


    張狂坐到雪未央的對麵,自顧自倒了一杯茶喝下,“剛才那位是?”


    聞香望著被那老頭隨手關起來的房門,道:“他是影部的大長老,影部就是專門保護太子安全的。以前我都不知道宮中居然還有影部的存在。當年發生的那場宮廷政變,若不是影部的人將太子送出宮,怕是早就屍骨成灰了。”


    “哦?不知香少究竟是何等身份?”張狂盯著他問。


    這個時候,雪未央輕吟開口,“公子就是當年的太子殿下。”


    張狂微微點頭,他早就看出來這聞香的身份絕對不一般,隻是不曾想到,他曾經居然是靈楚皇朝的太子殿下。


    聞香輕輕一歎,將當年的事都與他細說了一遍。


    張狂看向他,“所以,你在雲淩國改頭換麵,隱姓埋名,就是為了這次迴來能夠奪迴曾經屬於你的一切?有幾成把握?”


    “希望渺茫,但畢竟我可是名正言順的太子,總是還有一些底子留在這裏的。”聞香忽然看向張狂,“你呢?來這又是為了什麽?”


    張狂望著手中的酒杯,沉思片刻,“不知道香少可曾聽過《九轉玄功》這套功法?”


    “這個倒是有所耳聞,不過似乎皇宮中珍藏的隻是第二卷,第一卷貌似至今不知下落。”聞香似乎忽然響到了什麽,神情一震,詫異莫名。


    看聞香這副表情,張狂朝他點了點頭,“不錯,正是你想的那樣。”說到此處,他還特意看了一眼雪未央。


    雪未央見狀,一邊提起酒壺為二位斟酒,一邊說道:“當年公子逃難時,偶然遇見我,見我落魄無處落腳,卻還出手相助,這才有了今日的慕雪閣,此等大恩,終生不忘。”


    她是個聰明人,他懂張狂的意思,同樣,她的這番話,張狂也是懂的。


    端起酒杯,張狂一口灌下,對二人說道:“不錯,香少猜對了,我修煉的鍛體功法,便是那《九轉玄功》的第一卷了,所以這第二卷,我勢在必得!”


    “等到我奪迴大權時,狂少要的東西,我自然是可以雙手奉上的,隻是,如今怕是要等上好些年了。”


    聽聞香這般說,張狂搖頭,“香少的大事必定需要時間去精心布局,自然是要花費一番功夫的,隻是我如今馬上就要修煉到第一轉大圓滿了,所以我等不及,早點弄到這第二卷才是正理。”


    張狂可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壞了聞香的大計,那樣他就成了罪人,他自己的事情,終究還是要自己來解決的。


    “不知道,二位可有什麽方法讓我混入那宮中呢?”張狂伸手朝頭頂指了指。


    聞香和雪未央相互看了一眼,沉默了一陣,半晌,雪未央開口,“每個月十五月圓之夜,我都會被召入宮,為那些王公大臣獻藝,要不這次你與我同去?”


    張狂端著酒杯起身,靠在窗邊靜靜思量再三,“那我便以樂師的身份隨你同去,隻是……”


    “隻是什麽?”佳人遙聲輕問,


    見張狂不迴答,聞香猜測,“他是怕自己若是不成功,會牽累於你。”


    雪未央望了一眼聞香,然後也起身走到張狂身邊,望著他,“既是知音,你我總得琴簫和鳴一曲不是?便是死了,亦知足!”


    他忽地一震,避開了她灼灼目光,推開窗,望著窗外的雪和月。


    許久,他才呢喃地吐出了兩個字,“感謝!”


    聞這二字,她笑了。


    數日後,十五月圓。


    張狂身著一襲白袍與雪未央一同在傳旨官的帶領下,踏入了靈楚皇朝的皇宮,進了歡樂殿。


    當今至尊皇乃是一個喜好酒色之徒,整日裏不理朝政,每日花天酒地,經常邀上三五大臣,一同在歡樂殿飲酒享樂。


    每個月的每一天,都有不同的樂師入宮,為他獻藝,而每月十五,就輪到雪未央。


    這至尊皇穿著一身的軟絲金袍,模樣倒是與聞香有二三分相似。


    周圍數十排木案旁,坐著諸多大臣,條案上盡是鮮美瓜果,美酒佳肴。


    一群輕衫半裸的舞女,於大殿中央扭動腰肢。


    席間,至尊皇醉眼迷蒙地望了望坐在一邊的雪未央和張狂,開口問道:“以往都是雪大家隻身一人,為何今日卻是二人同行?”


    雪未央起身行禮後,指了指身旁的張狂,恭敬迴答,“以往都是獨奏,怕皇上聽得膩耳,所以就找了這位簫師與我同奏,希望皇上滿意。”


    “啪!啪!啪!”


    至尊皇激動的老臉通紅,放下青銅酒樽,連連鼓掌三聲,“好哇,難得雪大家有心,如此,便請吧!”


    雪未央道了聲是,看向站在身側的張狂,張狂點頭,兩人一同來到大殿中央。


    有侍從將一條長案端到大殿中央擺好,將雪未央的帶來的那把古琴擺在了上麵。


    雪未央靜坐案前,望向張狂,張狂掏出玉簫,朝高坐在上的至尊皇介紹道:“詞曲名為《梅雪爭春》,不過,若光是聽曲,倒也無有特別。”


    剛一說完,他的兩隻寬大的秀袍鼓蕩飄揚,從中飛出了千萬片梅花來,他伸手朝大殿外一招,又牽引著千萬片雪花飄入殿中。


    風起時,吹著梅花與雪花飄搖纏繞,難分彼此。


    張狂與雪未央相互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琴音起,簫聲隨,他閉上了眼,她也閉上了眼,盲奏。


    盲奏,既是心奏。


    用心奏出來的曲子,才是世間最美妙的佳曲。


    琴音一出,大殿內雪花飄飛。


    簫聲一響,半空中梅花舞動。


    在座的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傾心聆聽。


    前麵琴音悠揚,瀟灑,似有不受羈絆,無拘無束之意,而簫聲卻緊隨其後,一路攀爬,想要追上,卻始終追不上。


    當兩人演奏完三分之一時,情況陡變,簫聲微微一震,放棄了追逐,由高昂瞬間轉變為低沉,似有頗多無奈。


    也就在簫聲陡然轉變之際,大殿上空的梅花紛紛一震,一震飄香,清幽淡雅的梅花香味飄蕩在整個大殿內,迷人心醉。


    他這一震,震出了他的滿心無奈。


    這個時候,琴音忽地一頓,繼而曲調音軌改變。琴音變調,空中將梅花遠遠拋開獨自紛飛的雪花,又倒流而迴,想要融入梅香。


    她這一頓,頓出了她的翻然所悟。


    可此時的梅花已經放棄了追逐,優雅淡然,似乎不願糾纏。


    簫聲平穩,梅花輕揚。


    而原本的清商調琴音,也隨之而降,變成了商調,想要合上那平穩的簫聲。


    簫聲在掙紮,琴音在糾纏。


    三分之二段已過,簫聲抖動,似在輕顫,這一顫滑過之後,最後一段的開端,琴簫終於和鳴。


    琴音與簫聲,終於音調協同一致,空中的雪與梅再次互融,奔流倒卷。


    梅花飄飄,雪花飄飄。


    雪花飛飛,梅花飛飛。


    雪花飄過天外去,梅花追過天外去。


    一曲畢,樂聲停。


    她閉著眼迴想,他仍閉著眼品味。


    梅雪爭春,不談刀光劍影,隻言兒女情長。


    爭的便是那一絲情!


    亦如他與她的故事。


    許久,他睜眼望著她,見她也正望著自己,笑問,“可懂?”


    她心中了然,研究音律多年,她怎的不懂?


    隻是,她最後卻故意含笑搖頭,露出小女兒家姿態,“還是不懂呢!”


    她懂的,什麽都懂。


    周圍眾人這個時候才如夢初醒,讚歎連連。


    張狂同雪未央入了偏殿歇息,二人對桌而坐。


    桌上放著紅泥炭爐,爐子上駕著一個三足酒壺,煙氣嫋嫋,四溢飄香。


    她忽地起身走到外麵,從一顆梅樹上摘下一把梅花,迴到屋裏朝張狂微微一笑,揭開壺蓋,將手中的梅花都放入壺中。


    “梅花煮酒,喝一杯如何?”她笑問。


    他望了望她,“也罷,今夜過後,生死難測,你我也不知可有再見之期,梅花煮酒,倒是人生的第一次呢!”


    她伸出去的手,許久都不曾抽迴,望著他的臉沉默不語。


    她如此失魂,僅僅隻是因為他的一句生死難測,可有再見之期。


    偏殿中,一片靜默。


    清香酒氣中透著梅花香,醉了人心醉了情。


    她為他斟了滿滿一杯梅花酒,因為,她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為他煮酒。


    “嚐嚐如何。”她將酒杯捧到他麵前。


    他湊上前聞了聞,待到溫度適宜,舉杯飲下,一滴不剩。


    見她望著自己,他輕笑三兩聲,“好酒自然不必多言,真情自然不必多訴,你我都知道它的味道,便已足夠!”


    她怔了半晌,準備再次為他添滿,可他卻伸手阻止,朝其搖了搖頭。


    “一杯梅花酒也足夠了,喝再多也是這個味。”他閉上了眼,迴味剛才酒水入喉時的感覺,迴味餘香。


    而她卻在悟著他話裏的意思。


    是啊,的確如此,一句話別人聽懂了,那便是懂了,若是不懂,就算說上三天三夜去解釋,別人還是不懂。


    他閉著眼,她望著他。


    許久,他睜開眼簾,灑然一笑,“我的路總是要走的,今晚我若葬身於此,往後梅雪紛飛的日子裏,不知雪大家可否在雪中,於梅花樹下為我彈奏一曲?”


    “我總是喜歡雪的,喜歡雪的純淨,喜歡雪的蒼茫,有你琴聲伴著,我想九幽之下,也不會孤寂。”


    這個時候,雪未央一直沒有搭話,隻是望著張狂的故作瀟灑。


    “為何人生總是這樣,美好的光陰總是這般短暫?”她輕歎。


    “所以我說了,既然相知,那便相隨,錯誤是短暫,而錯過卻是永遠,遇見了就是一生。何須浪費大把時光去追求那所謂的醞釀?何必將大把光陰浪費在等待上?何必冠以理由你我初相識,不識彼此呢?”


    他邊說著邊起身,站在了大門口,雙手背在身後,望著外麵的茫茫飛雪。


    他又道:“你看這漫天飛雪,洋洋灑灑,自由自在,無憂無慮,何其灑脫?我希望你今後也如同這白雪一般。”


    他迴身望著默然不語的她,“時間不早了,你先迴去吧,等你出宮的時候,我會用煉製的替身代替我,你直接帶著我的替身出宮便好。”


    她起身抱起自己的古琴,站在門口處,與他並肩而立。


    各自的雙眼之中,盡是片片飛灑的白雪。


    她抱琴而去,他唯有道一句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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