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情懷


    正在勸唐文清夫婦多飲兩杯的周諾扭頭看了他一眼,擠了擠眼睛,然後讓丫鬟給唐妙上了一碗多汁牛肉蓋飯。廚子精心挑選的小牛肩肉燉得鮮嫩多汁,一旁還放了一塊嫩煎過的牛眼肉,看上去就能讓人想象出那細嫩香甜的口感,唐妙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柳無暇微微蹙眉,瞪了周諾一眼,轉首對唐妙道:“夜裏勿吃太多小心積食,實在想吃吃明日再讓人做也好。”


    唐妙本來還糾結上菜不斷自己肚子太小,聽柳無暇如此說便狠了狠心,隻吃了一小塊煎嫩牛還有一塊清燉牛肉,看著實在舍不得,便大方地推到柳無暇跟前,“無暇,你吃了那麽點,這個很香,你嚐嚐。”反正肉是分開的,給他吃也不算自己剩下的。


    柳無暇笑了笑,提起筷子夾了一塊放在嘴裏慢慢品,讚了一句,見唐妙瞪著一雙黑亮的眼充滿了是吧是吧你要多吃點的神采不忍心拂她的好意,吃了小半碗才讓人撤下去。


    這裏的菜唐妙沒法形容,隻能說是兩生吃過最香的一頓,色香味俱全,海陸空會戰!


    高氏一直勸周諾不要上菜了,這樣的款待讓她有些不安,周諾太張揚,與柳無暇給人的感覺是兩個極端,讓她一下子有很大的壓力,自己沒什麽能迴報的,本來以為隻是沾點親戚,過來住一宿就算,沒想到是這樣隆重的酒席。


    所以在飯後周諾提議帶他們去梨園聽戲,然後逛逛夜市,買點好玩東西的時候高氏堅定地拒絕了。


    周諾感覺出他們的緊張,卻也不在意,依然照舊,不管說話做事毫不收斂,讓丫頭帶他們去最好的客房,先看看房間然後服侍他們沐浴,他則和柳無暇坐在花廳內說話。


    柳無暇漱口淨麵迴來,看他一臉得色不禁歎了口氣,“你也太囂張,唐家大叔和大嬸哪裏經過這樣陣仗,你會嚇到他們的。”


    周諾笑了笑,神態極為曖昧,“康寧,去年我在南方沒機會照顧你,讓你吃了那麽多苦,如今兄弟迴來,哪能不幫你一把?你就算是庶出,雖然以後從柳家沒什麽錢財可得,可你有智慧功名,以後定能出人頭地,有什麽張不開口的?那丫頭十三歲了,如果喜歡就趕緊跟大嬸提一提,你要是不好意思,兄弟我……”


    “周諾!”柳無暇忙打斷他,“你……說什麽子虛烏有的東西。如今事未競我哪有心思想那些。況且妙妙是個孩子,我又在孝期,你怎麽會出這麽爛的主意。”心裏卻知道自己早就不將她當孩子,就算她隻有七八歲的年齡,卻能說出比大人還有見地的話來,安慰人的時候熨帖人心。


    周諾笑起來,“孩子?嗯……”他點了點頭,“就算是孩子,你恰好守孝,一年後她也將近十五歲,娶來成親不是剛好嗎?反正你覺得她合心,對她比別個人多了點心思,大丈夫當先成家後立業,有什麽關係。況且如今夜闌在,等他找我去,我便帶你同行。你這般智囊,還怕不成名?況她不過一個小丫頭,你怕什麽?”


    柳無暇輕歎道:“總之……”似是不知道如何說,索性轉了話題,“夜闌先生也未必能助我,我隻能靠自己。去年我出去遊曆一段時間,今年打算去省府那裏轉轉,順便也去去濟州……”


    周諾笑道:“放心,你做什麽我支持你。夜闌雖不能給你明麵的幫助,卻能給你暗處的機會。”


    柳無暇道了謝,“周諾,我不急,朝堂水深,一旦涉及中心處,隻怕我無能力自控,若遇險途,亦無力自保。除非我有足夠能力應付,我不想過早踏進去。”


    周諾搖了搖頭,“你這可矛盾,矛盾得很,難道你等著那小丫頭被人娶迴去再著急?”


    過了一會周諾見柳無暇淡然沉靜地坐著竟然一言不發,歎了口氣道:“康寧,跟小丫頭一起你挺有話說的,跟表弟我說不兩句就沉默,既然你對她特別,為何不能娶她?”


    柳無暇笑了笑,“這不是我想就行的事情。”


    周諾攤了攤手,隨手抓起旁邊桌上一柄沉香嵌寶玉如意,“那是什麽?彩禮我出婚禮我幫你們置辦,以後你們的生活我來管,況且以你的智慧還能清貧?隻要你想什麽樣的生活給不起她?”


    柳無暇垂下眼睫,顫了顫,緩緩道:“一入江湖險中險,你說……我如何忍心?”


    周諾哈哈大笑,“好吧,你自婆婆媽媽,到時候可別怪我不提醒你。”


    柳無暇輕輕地歎了口氣,眸子微微眯起來注視著廳內上方垂下的琉璃燈盞,那般燦爛溫暖,如清晨第一縷陽光那樣清澈美麗,她從一個孩子的時候就仰著稚嫩的臉龐脆聲告訴他“我就想種地!”他可以不高尚,卻不能對她自私害她不快樂。


    周諾不甘心,拿玉如意的頭用力敲了一下那張花梨木方桌,以驚醒恍若神遊的柳無暇,大聲道:“我說你什麽好?別說你心裏沒有她,從去年我遇見你你就在編一本沒用的農書,為了她冒著大雨下鄉訪農,在泥田裏摸爬滾打的。別說你留在這裏不是為了她,如果不是有人重金聘你去南方為何不肯,你說……”


    周諾哈哈笑起來,搖了搖頭一副了然自得的模樣,探了探身子,一雙細眸曖昧至極地望定他,似是恍若大悟道:“康寧,我知道了,其實你並不喜歡她吧,至少沒有我之前以為的那麽喜歡,你不會是想拿她做幌子吧。”


    柳無暇不語,唇角卻緩緩勾起來,笑意淺淺,然後笑出聲來,揚了揚眉,淡淡道:“也許。隨你怎麽想。”


    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裏沉靜下來。


    良久,周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撇了唇角歎息道:“那我倒是替丫頭難受了,我看那丫頭八成是喜歡上你了。”


    高幾上的蠟燭猛地跳了跳,火花一盛,柳無暇忙起身去剪燭花。


    唐妙很鬱悶,極端鬱悶,不待這樣的,不待背後這樣嘀咕人的!


    飯後她四處逛了一下,驚訝於小院後麵有一座玉雕大浴池,忍不住想奢侈一把泡個花瓣浴。跟丫頭一說她們卻說那浴池是公子給一位貴客專門準備的,不許任何人碰。


    唐妙想來了一次不用白不用,就算不給用也得他當麵說,到時候可以糗他一頓假裝大方實際小氣。不曾剛想走到門口就周諾說什麽那丫頭對你有意思的話,真是……真是……讓她幾乎不敢麵對柳無暇。


    他們是什麽關係?是純潔的……她拍拍腦門,還是離開地好,想著便匆忙轉身飛快迴去自己房間,因為太急似乎帶翻了門口的一盆蟹爪菊,她也沒去管。


    躺下不一會便聽丫頭說柳公子在外麵要跟她說話,唐妙拿被子蒙了頭說自己睡著了,有事情明兒再說。


    結果翻來覆去一夜她也沒睡著,前一世到這一世她都沒戀愛過。自小她喜歡跟大院的孩子們一起野,男孩子也喜歡跟她親近,從初中開始老媽就提溜著耳朵不停地灌輸“不許早戀,早戀猛於虎,害人害己,除了成績和賺錢,其他的都是浮雲”之類的觀念。可她確實沒有戀過,和男孩子一起玩那是哥們兒,這都戀起來多傻?被老媽一通耳提麵命,從初中到大學安安靜靜,無波無瀾,期間如果有男孩子的情書都要上繳審查,然後聽一番關於男孩子不正經學習總想玩弄小女生的訓導拿一個處理方式,一來二去,她就真的沒想法。大學畢業老媽又開始著急,嘮嘮叨叨她從前那麽多要好的男性朋友,一個個條件都不錯,她卻一個都沒抓住淪為相親的命……


    可這能怪她嗎?


    從小玩到大的,那是泥巴交。誰能和從穿開襠褲就開始一起玩,看著他玩過尿窩窩,吸溜過大鼻涕,一起手拉手上茅房的泥巴交談戀愛?


    同學那是純潔的戰友之情。誰能和一個班裏呆過,聽過他關於隔壁班美女的意淫,知道他也小氣得劃過三八線的同學戀愛?


    她歎了口氣,不可否認她真的真的對柳無暇有好感,她敬佩他、欣賞他、仰慕他、同情他……如果撇開一切單說一定要嫁人的話,嫁給他似乎……也沒什麽抵觸……


    她也看出來了,這裏可不比自己從前,這裏沒有自由戀愛,有的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要講究門第觀念,彩禮聘金等等。


    現在她和柳無暇倒是也不見得差了什麽,可關鍵……人家柳無暇憑什麽樂意呀?他那麽優秀,成熟穩重,前途似錦,她才十三歲屁大點的孩子,除了種地其他的都一般二般,他要是肯喜歡她那腦子才進水了!


    想來想去最後她采取了老媽的方式,這種事情就要冷處理,別胡思亂想,其實也許事情沒那麽複雜,順其自然就好。


    一夜輾轉難眠竟然還噩夢連連。


    第二日清晨聽到柳無暇在外麵問丫鬟唐小姐起床沒的時候,她的竟然加速跳起來,想起昨夜胡思亂想的那一通,還想跟他成親幹啥幹啥的……她渾身發燙,窘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覺得自己沒法麵對他,他比她小很多,他對她也沒那想法,她竟然一個人給人意淫了個徹底……誠然他很俊,很聰明,很博學,很隨和,很親切,很容易讓人喜歡……可是……


    人家沒說喜歡他,她這樣胡思亂想是老媽最鄙視的“猥瑣流”。


    她無比地慌亂窘迫,於是悄悄地起床飛快溜去後麵的小花園欣賞菊花,想著盡快平複一下心境。


    過了一會,她靜下心來又嘲笑自己,他沒有那種意思,可實際她也沒那種意思啊,她當他是哥哥是好朋友,都是那個周諾烏鴉嘴,八婆,她才忍不住胡思亂想的。


    之前是沒的,所以隻要迴到之前就好了。


    她扭頭往迴走想去找父母說迴家的事情,結果在菊花圃拐角的一棵鬆柏樹後一下子撞進一人懷裏。


    她的臉直接撞在他的胸膛上,雙手慌忙抱住他的腰,入手稍粗糙還有濕潤發絲的手感,幸虧是棉布不是水滑的綢緞,否則真是糗大了。


    柳無暇抬手扶了扶她,關切道:“妙妙,怎麽這麽急?”


    唐妙尷尬地不知道說什麽好,本來想感情的事情不要去想,結果一看到柳無暇,自己想的那些跟他做夫妻的事情瞬間統統湧入腦子,如同喝了高純度白酒上了頭一樣,她的臉唰得血紅。


    柳無暇嚇了一跳,忙抬手試了試她的額頭,沒什麽不對勁。


    唐妙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抬手摸著自己的腦門,低頭嘿嘿傻笑,“那個……撞痛你了吧!”


    柳無暇無奈地微微歎息,“妙妙,好像是你比較痛吧!”這丫頭昨天晚上不知道聽了他和周諾多少話去,他怕她多心忙去解釋,她卻不肯見,想來是生氣了?今晨他又去,她竟然躲開悄悄跑來這裏,看來……她真的生氣了?不想見他。


    唐妙啊了一聲,幹笑不止。


    他穿著幹淨的青布衫,天青色的頭巾隨風披拂,斜射來的陽光給他鍍上一層水汽似的氤氳光芒,在蒼翠的樹冠映襯下烏發雪顏更加鮮明。


    她呆呆地看著他,站在樹下的他有一種沉靜入畫的優雅,溫暖的陽光灑在他清俊的臉上,瓷白的肌膚形成玉質的清透,眩人心神。突然想起再哪裏看過的一個句子:神來筆下萬卷畫,不得柳生半分雅。


    第一次用女人看男人的目光那樣審視,他那雙澄澈無鬱的眸子像是含著濃濃的化不開卻又不必說的情意,看得她驚了一下,忙後退一步。


    柳無暇關切地看著她,目光深遠沉斂,柔聲道:“妙妙,你怎麽啦?不舒服嗎?昨天晚上去了花廳怎麽又跑了?”


    他一夜未眠,隻想著不能讓她討厭他,更不想她難過。


    可看她這番迷茫的神情,他吃不準她到底聽了多少話去,“妙妙,你也知道周諾喜歡信口開河的,你聽到的……”


    唐妙飛快地截斷他的話,紅了臉道:“那個,柳無暇,其實……哈哈,周諾就是個大嘴巴,胡說八道,你是我哥哥的好朋友,我們也是好朋友,對不對?”


    柳無暇心底歎息,卻笑起來,垂眼注視著她,點了點頭。看起來她都聽到了,生怕他對她有什麽非分之想,所以才這般說。其實也對,他有什麽資格去做那樣的非分之想?她這樣堅決地拒絕他也是對的。


    唐妙見柳無暇一副沉思入定的模樣,似是在深思熟慮什麽,忙又接著道:“柳無暇,你也知道我像喜歡我大哥那麽喜歡你,你那麽優秀,人又好,大家自然都會被你吸引,想要跟你結交,我也是普通人,自然也是這樣的。你別聽周諾瞎說,我可沒對你有什麽非分之想的。”


    她說得又快又急,自己也不知道說清楚了沒,隻渴切地望著他。


    柳無暇定定地望著她,勾唇笑了笑,似是戲謔道:“你在告誡我不要對你有非分之想嗎?”


    唐妙啊了一聲,迷惑地看著他。


    柳無暇心頭一顫,笑道:“跟你開玩笑,你……嗯,就聽到這個?”


    唐妙臉頰紅紅的,嘿嘿笑起來,點頭道:“周諾真是個大嘴巴啊,他憑什麽汙蔑我對你有非分之想呢?我看是他有才對!”


    柳無暇怔了怔,隨即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抬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這個小丫頭。”知道唐妙沒聽到之前的,他心下鬆了口氣,卻又伴隨著一點……遺憾?似乎還有點期待,如果她都聽到了,會如何?


    早飯後周諾還要挽留他們,高氏卻說不放心家裏,他便也不勉強陪著高氏夫婦休息一下,又讓人給準備一些禮物。唐妙跟柳無暇去書房裏逛了逛,借了幾本書。書房裏書案多寶格椅子基本都是花梨木,唯有書架竟然用了紫檀,唐妙看得很是不滿,及至在書案上看到一本水紋信箋她便樂了。上麵的字比她的可醜多了,她忍不住提筆寫了句打油詩來笑話他:梨花寫字頂呱呱,橫看泥鰍豎成蝦,有朝一日倒過來,竟然是個螃蟹爬!寫完之後她很仔細地壓在一堆信箋裏,免得被丫頭看到抽出去,她可以想象等周諾看到的時候會是什麽臉色,不由得一陣竊喜。


    借了書她很誠懇地跟周諾道謝,謝他的款待以及幫忙還有書本,等過些日子看完了還給他。周諾卻有點不詳的預感,他可沒指望唐妙昨夜聽到那番話之後還會跟自己友好的,不曾想她竟然笑微微地一副和氣模樣,半個淩厲眼神也沒。


    他湊近唐妙低聲道:“小丫頭,你在書房搞什麽鬼了?那書房是給我一位貴客準備的,你可別藏什麽機關。”


    唐妙搖了搖頭乖巧地笑道:“周諾哥哥,我和無暇一起去借的書,我做什麽他都看到了呢,你問他,我可曾破壞過什麽?”


    周諾看了一眼正和高氏夫婦說話的柳無暇,信了她。


    這次吃飯也不是沒收獲,唐妙得了個信息,昨夜吃飯的時候,有一道螞蟻上樹特別好吃,那粉絲有韌勁,吃起來既不黏,也不生硬,口感很棒。


    當時她問過,也是周記食料鋪做出來的,主要是周諾嘴挑所以逼著作坊裏不斷地實驗,終於做出那麽美味的粉條,市麵上倒未見如此好的。


    她能聽出周諾有要大量製作的意思,他的計劃先從富戶人家推廣轉而城鄉銷售,如此他們肯定需要大量原料。而粉條類的食品裏,綠豆、紅薯等幾類是頂好的,她心裏便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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