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炎觀其詩用詞固然綺靡,立意和內容甚是空泛,故隻是出於禮貌地隨口誇獎幾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顧月英竟然對詩詞很感興趣,也不知她在修道之餘怎會喜歡上此道的。


    她被時瑞方詩中的綺麗風格吸引住,兩人很快聊得熱絡起來,反將朱炎冷落在一旁。


    時瑞方對顧月英的美色缺乏免疫力,被這個絕色美人稍稍一誇,立即便找不著北,有心在美人麵前顯擺,於是將自己更多的舊作拿出來請她鑒賞。


    顧月英對詩詞的理解失於淺薄,因見他用詞綺麗便又誇了幾句,旁邊侍候的奴才見狀亦上前湊趣,一個個對主子的詩詞狂讚不止,一陣陣馬屁拍過去,再加上美酒下肚,時瑞方在美人麵前渾不知天高地厚,開始對先賢大家的傳世之作品頭論足,隻聽得朱炎暗暗搖頭不止。


    時瑞方殷勤地向顧月英勸酒,大多被朱炎擋下來,一頓酒席吃到未時末方罷。


    時瑞方酒酣耳熱之際對朱炎道:“善水兄,我和你一見如故,席間未能盡興,欲請兄移步弟暫駐的驛館秉燭夜談,反正你人已經在兗州,不爭一時離開,我馬上讓下人給你打前站,令沿途驛站提前準備快馬,明天為兄送行,清怡道長也要一並到舍下盤桓幾日才好,我要朝談夕請教黃老莊葛妙術。”


    朱炎好不容易才有和顧月英獨處的機會,怎會願意被時瑞方所耽誤,便連連推辭道:“我行期緊迫,此去任所尚有數千裏之遙,不敢在此多耽擱,正要趁今天天色尚早多趕一程,瑞方兄的盛意我隻得心領了。”


    時瑞方再三挽留都被他婉言拒絕,不由顯得有些失望,將視線轉望向顧月英,掩飾不住的落寞神態:“道長也要隨善水西行麽?”


    顧月英搖頭道:“他去他的,我自行我的。”


    時瑞方目光大亮,很是期待地問:“道長肯否屈尊往寒舍盤桓幾日,也好朝夕研討詩文呢?”


    顧月英道:“我是個避世出塵之人,不便在紅塵留棧,今日席間盡興,興盡當歸,以後有緣再會吧。”


    一邊說一邊起身略略施一禮,轉身就走,守在門前的兩個錦仆伸手阻攔,顧月英手中拂塵一掃,兩人隻覺胳膊似被燒紅的鐵絲燙到,手臂應激反應自然彈收迴去,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閃到一旁,顧月英在一串有如天籟般的笑聲中飄然而去。


    時瑞方沒料到顧月英說走就走了,心中萬般不舍,兩個手下出手沒攔住的情景落在他眼中,便成了兩人放她離開,惱怒地罵一聲“兩個廢物”,隻得極端失望地目送她的身影離開。


    他迴過身埋怨:“善水兄怎麽也不幫著挽留清怡道長?她這一走我要到哪裏才能找得著?”


    “她是方外人,居無定所,行蹤不定,我也隻是今天偶然遇見而已,要不是欠她一次東道,也不至於在此耽擱。”


    “如此絕色尤物,也不知以後能不能再相見,若得今生相伴左右,便是立即死也值了。”


    看到時瑞方這種毫不加掩飾的傾慕之情,朱炎心中十分不快,亦有些不齒,但不好表露在麵上,於是也起身告辭。


    時瑞方再度苦苦挽留,隻是他走意已決苦留不住,他隻得扼腕歎惜不止,但堅持非要親自送他出城門不可。


    這倒是朱炎無法推辭的,隻得允了。


    一行人離開太白樓,往南門出城,時瑞方一路上親熱地把住朱炎的手臂邊走邊聊,他的手下足有二十人,散成一個圈子將他們護在中間,前行的幾人開路,不斷地將閃避不及的行人推搡到一旁。


    兗州本就繁華,路上的行人不少,卻被他們一行人推搡擋住,路麵很快堵塞起來,有人不滿地開罵,立即遭到錦仆一頓暴打,眾人見他們兇狠,再不敢公開表露不滿。


    朱炎對這種擾民的行徑很不滿,不免形諸於色。


    時瑞方看在眼中,立即下令手下人散開走,隻留下四人緊守身旁,此舉倒讓朱炎對他的印像有所改觀。


    走到離城門約百丈左右的地方,前麵湧過來一群叫花子,都是些幼童,一個個衣不遮體,亂發蓬鬆,全身上下厚厚一層黑灰,汗水流過之處留下一層油泥,渾身散發出一股餿臭的氣味。


    這些幼童明顯營養不不良,要麽瘦骨嶙峋,眼珠突出,要麽肚腹脹大,腦袋浮腫,一雙雙烏黑的小手舉得高高,每雙眼睛裏寫滿著饑餓和渴望。


    時瑞方是整條街穿得最為華貴的公子哥,小乞丐們自然將他當作重點目標,但時瑞方的保鏢們豈肯放他們近前,那兩個先前引兩人上樓的錦仆不知從哪裏竄出來,揮手將衝得最前的幾個孩童打得倒臥路旁,口鼻中淌出鮮血,連呻吟的力氣也沒有,其他的小乞丐見他們兇惡,嚇得退到旁邊不敢上前,亦不肯散去。


    朱炎不滿地狠狠甩脫時瑞方,快步上前將倒地的小乞丐扶起來,毫不在意身上的衣服被弄髒。


    他迅速地檢查一下,倒地的小乞丐受傷不輕,他們本就年紀細小身體瘦弱,兼長期吃不飽穿不暖、營養不良,哪經得起幾名高手的輕輕一擊。


    確定他們的傷勢後,朱炎怒極迴頭對那兩個錦仆罵道:“你們兩個大人怎麽下得去手?欺負小孩子的本事真是蓋了天去。”


    一名年紀稍長的錦仆不屑地道:“如此賤民直如豬狗一般,有什麽下不下得了手的,誰叫這群小崽子不開眼往槍口上撞,怨不得旁人。”


    “李健,住嘴!”時瑞方頗覺尷尬,叱住手下道:“快向朱大人道歉。”


    李健不情不願地向朱炎略微擺個拱手的模樣,毫無誠意地道:“大人,多有得罪,衝撞之處請多包涵。”


    朱炎正暗運仙氣,幫乞丐推宮活血,治療傷勢,沒功夫理他,頭也不抬地冷冷說道:“你沒有得罪我,沒必要向我道歉,要道歉也該對這幾個孩子。”


    李健眼珠一翻,傲氣地道:“主人隻命我向你道歉,關別人何事。”


    “狗奴才,放肆!”時瑞方的麵子上大大過不去,怒罵了一句,卻也沒有強令他向幾個受傷的小乞丐道歉。


    朱炎為受傷的丐童處理完傷口,還從兜中取出一串銅錢,約有五十文,分發給他們每人兩枚。


    此舉不啻於向池塘裏投下了巨石,頓時,守在旁邊的其他丐童潮水般湧上前來討銅錢,就連附近的其他乞丐聞訊後紛紛湧過來,人數很快上百,他們將他團團圍在中間,你叫我嚷,嘈雜紛擾,場麵好不熱鬧。


    朱炎早已預料會有這樣的狀況,他的目的其實有一半也是想借機擺脫時瑞方,好去找顧月英相會。


    哪知道時瑞方被手下人護住躲到一旁,遠遠觀望並不離開,他前後拿出來半貫多銅錢,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全部發完,百餘名乞丐每人至少得到三四文錢。


    大多數興高采烈地拿去買東西吃,仍有一小部分乞丐站在旁邊不肯走,朱炎將自己的衣兜翻出來給他們看,示意自己已經沒有錢了,那些乞丐才戀戀不舍地散了。


    剛才眾乞丐一哄而上搶錢時,其中的幼童多被大人們擠到一旁,有三個閃避不及的甚至在混亂中受傷,人群散開後被擠倒在地上沒人理會,發給他們的銅錢亦被同伴乘亂搶走。


    朱炎有些後悔自己的舉動,心情沉重地上前一手一個抱起幼童,背上再背上一個,起身看見時瑞方遠遠地在街道另一角半蹲著,跟一老一少兩個乞丐說話,這可大出他的意料,於是好奇地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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