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也感念災民們去年冬季為秋垣縣修橋鋪路新建城牆所做的貢獻,十分友善地送他們離開。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從縣衙傳出了消息,那十餘個災民安置點的房屋將全部拆除,拆下來的木頭將以木柴的價格出售。


    這邊災民們在緊張與有序中遣散迴鄉,那邊欽差大臣的車駕於二月十二日到達秋垣,朱炎率領全縣士紳迎出城外十裏亭。


    司青鬆的儀隊十分龐大,坐的轎子也十分大,比朱炎的官轎可要氣派多了。


    按製度見到大三級的官是要行跪拜禮的,司青鬆的品階比朱炎何止大了三級,當轎簾掀開的時候朱炎立即快步迎上前跪拜行禮參見。


    司青鬆是一個微胖的人,年約五十歲上下,麵色白淨,他笑嗬嗬地將朱炎扶起來:“朱大人免禮,兄弟奉聖命前來叨擾,希望不要給地方上增添麻煩才好。”


    “豈敢,大人令名垂範,天下知名,秋垣縣百姓得知大人到來,無不歡欣鼓舞,盼大人台尊駕之心如久旱盼雨。”


    “嗬嗬嗬,兄弟哪有這般好名聲呀,倒是朱大人在秋垣才真正配得上令名卓著四個字哩。”邊說邊拉著朱炎的手問道:“兄弟到秋垣來做客,朱兄打算將我安排在哪裏住呀?”


    “自然是住在縣城裏,本縣一位士紳十分仰慕大人風範,自願捐出城裏的別院作為大人的行轅,下官親自到現場看過,那處院落十分風雅清靜,離縣衙門不也遠,下官已經安排人準備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依兄弟的看法,先到縣衙宣完聖旨,就到行轅住下,這幾日連日趕路人也乏了。”


    “是,下官謹奉大人諭令。”朱炎顯得十分謙恭。


    迴到縣衙,由司青鬆宣讀聖旨,聖旨中除了說要查明太虛觀五穀等六位道長的死因外還有“查明該省府公案”一條,這便給了司青鬆查辦地方案件的最高權利。


    宣完聖旨,司青鬆迴行轅,朱炎領眾士紳一路相送,到了行轅後欽差大人請所有的人進去做客,眾人不敢推辭,隻得都進去了。


    一幫子文人見麵,司青鬆和朱炎及各士紳照老規矩述起年譜,


    朱炎道:“前吏部尚書薛大人是家父的老師,下官聽說大人亦是薛老大人的我,下官應當尊稱大人為世叔才對。”


    “哦,那我就不客氣了,世侄是青年才俊,應兆的童子,天子和太子的雙料門生,前途不可限量呐,以後我可能還有仰仗之處喲。”


    朱炎和司青鬆的一唱一和聽得客廳裏的秋垣縣士紳們心裏一顫一抖,原本存著的一絲希望徹底破滅,看見朱炎眼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來,他們馬上會意,按照前一天朱炎的吩咐,一個個突然向司青鬆下拜,高唿申冤等詞。


    司青鬆早從龍靈那裏收到了朱炎送給他的兩萬兩銀票,對於這出好戲也已經事先知情,肚子裏一陣暗笑,臉上故作驚訝狀:“諸位鄉賢有何冤情盡管說來,本欽差一定為你們做主。”


    眾士紳你一言我一語地揭發起前任知縣和致仕知府鄧天成互相勾結為害鄉裏的種種罪行。


    此時鄧天成亦在座,眾人初時於積威之下有點猶豫,但人多膽氣壯,說話的人一多便越說越利索,言辭越來越激烈,揭發的罪行越來越駭人。


    牆倒眾人推,人人唯恐落在人後,頓時將鄧天成二人罵得體無完膚,有的甚至指著鄧天成的鼻子破口大罵,發誓與其不共戴天。


    這一下變故大出鄧天成的意料,他猝不及防竟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想到了一個理由駁道:“眾位鄉賢說了這麽多,卻一個也不苦主,鄧某縱有萬般罪過,也輪不到你們出首。”


    苦主?出首?這好辦,朱炎早已經做好安排。


    門房飛報:“稟告欽差大人,有一個叫做阮青雲的青年人手執狀紙跪在轅門外喊冤,請大人示下。”


    “你問明白沒有,他狀告何人?”


    “迴大人,問清楚了,他告的是前任秋垣知縣和致仕知府,本縣縉紳鄧天成。”


    鄧天成心裏“咯噔”一下,暗道:“完了,今天休想善了。”


    果然,司青鬆將臉一沉:“本欽差雖然舟車勞頓至此,但身負皇命,有冤情還是要接訴狀,朱大人,借你的縣衙一用可好。”


    於是一幹人等隨欽差大人重又迴到縣衙,司青鬆升暖閣,坐大堂,一拍驚堂木喝道:“帶原告上來。”


    阮青雲被帶上大堂,立即跪伏在地上。


    “阮青雲,看你像個讀書人模樣,可有功名在身?”


    “迴大人,草民本有秀才功名,後來因父親冤案被省學革去了。”


    “哦,那就是個白丁,你該知道民告官的規矩吧?你身子弱,不禁打,別賠進去了自己的小命。”


    “草民知道,草民不怕,父親含冤身死,若不能替父申冤,草民無臉苟活於世間,縱然死了也沒麵目去見先父於九泉。”


    “嗯,孝心可嘉。”司青鬆點頭道:“不過朝廷律法無情,本官也不能徇私,你的狀紙本欽差一定會接,你就準備受這一百杖刑吧,就算你禁不住丟了性命,本欽差仍一定將爾父之案一查到底的。”


    簽牌發下,兩班皂隸上前將阮青雲當堂叉倒俯臥在地上,杖刑用大竹板,抽打部位都是臀腿,都是每十下為一等,行刑的皂隸都是司青鬆帶來的差役,事先朱炎已經安排人給過他們不少杖錢,所以雖然板子舉得高,落下去敲得響,實際打得卻不重。


    朱炎暗中施展法術免阮青雲被傷及筋骨,但為了不至於太過顯眼皮肉之傷就不得不讓他生受了,所以即使有種種保護,十等下來,阮青雲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慘不忍睹。


    莫說受刑的人痛苦不堪,看的人中間鄧天成也同樣痛苦不堪,那每一下竹板了仿佛不是打在阮青雲身上,而是打在他自己身上,一百杖刑每少一下,他便覺得死亡離他近了一步。


    皂隸用水將已經昏厥的阮青雲潑醒,在整個行刑的過程中,他一直咬著牙不吭聲,一個書生能做到這一點實在不容易,光這一點就讓他們心生敬佩。


    司青鬆也連連點頭讚賞,改為和顏悅色地道:“將阮青雲的狀紙呈上來吧。”然後又問他:“你還能將狀紙背出來嗎?要不要改天?”


    阮青雲咬牙道:“多謝大人美意,草民不要緊。”


    接著便咬牙堅持著將整篇數千字的狀紙一字一句地背出來,背到慘切之處失聲慟哭,泣不成聲。


    朱炎早故意放出消息,縣衙大堂前圍滿了旁觀的百姓,聽他哭訴到情深處,亦同聲聲討。


    司青鬆的臉色越來越不善,等阮青雲背完狀紙,對鄧天成道:“鄧大人,你食君俸祿多年,官聲一向不算太壞,怎麽晚節不保呢?你勾結前任知縣做下那麽多的罪惡,連本地大多數士紳名流都齊聲控訴你,可知眾怒難犯,本欽差也保不了你的,阮青雲的訴狀是否屬實,本欽差自會查個水落石出,你迴去等著聽參吧。”


    阮青雲真算堅強,受了那麽重的傷猶自堅持不退,將朱炎給他的周、鄧二人的帳本呈上去,對鄧天成二人的清查就要從帳本開始,接下來朱炎將會安排將搜集到的證據提供到欽差指派的辦案差役手中。


    對鄧天成而言,最為不利之處在於事發突然他完全沒有準備,所以在突然打擊之下變得不知所措。


    司青鬆做過多年地方長官,深知打官司其中的要害,將鄧天成打發迴家閉門思過之後,立即命人將鄧府內外完全監控起來,所有的家丁仆人都被隔離起來審問。


    莫說鄧天成的確犯了罪,就算他是清白的,司青鬆出京時得到太子的秘令也必要置他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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