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了!”蕭子辰握住遲靈瞳抖個不停的手,“我懂的,懂的……”那是一種茫然無措,和他一般。一堆的手術器械擺在他麵前,他說不出名稱;大部頭的醫術著作,他看個封麵,眉就蹙了;孔雀說是他戀愛三年的女友,已談婚論嫁,他一眼就看穿她不安分的靈魂,她笑的樣子,她講話的語氣,統統不喜歡。他隻是腦子受過傷,又不是靈魂被掉了個,為什麽會改變這麽多?他也很想上蒼給他個解釋。“你還在等,是麽?”


    是的,等著,哪怕是個夢,隻要一句,她便可拚命愛下去。哪怕孤獨,也是幸福。但迪聲從未出現過。


    “你看似聰明,其實是傻。”蕭子辰曲起手指,以手背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淚水仿佛很燙,灼痛了他的手,連著心也是一疼。


    “也許吧,但我仍然慶幸能和他相遇,他真的很好很好。”


    肯定的,不然怎會讓她愛得這麽癡。她走了,蕭子辰仰起頭,夏夜繁星簇簇,不知怎麽,很妒忌那個他。


    蕭子辰不知從哪個渠道找到了遲靈瞳的手機號,明朗的清晨,她要是沒在江邊出現,一個電話就打了過去。搞得遲靈瞳像被綁架了,生活不得不規律起來。偶爾有個事,還得提前一天請假。遲靈瞳沒有辦法責難一個病人,咬牙忍了一周後,向孔雀開火了,責問她怎麽不多多關心蕭大教授。如果細細品味,這話是有許多疑點的,孔雀倒沒多想,懶懶地應道,怎麽關心,我連人都見不著。遲靈瞳問你們都不約會嗎?孔雀哼道,自他搬去憩園,我們就電話聯係。他說單身男女,相處要有尺度。笑死人,要不是我懶得和他扯證,我們早老夫老妻了。你……就這樣由他麽,要是他永遠恢複不了記憶呢?遲靈瞳結巴了。孔雀歎了口氣,不知道,他現在脾氣不是一點大,那眼神狠起來拒人於千裏之外,我不想受那個罪。隨他吧,想他也不敢不對我負責。


    掛了電話,遲靈瞳突然哆嗦了下,驚的。


    第二天與蕭子辰見麵,她一會兒看江,一會兒看天,就是不看他。繞了憩園兩圈,晨風中,蕭子辰用毛巾擦了擦臉,說道:“我有個消息想先和你分享下。”


    “你恢複記憶了?你要和孔雀結婚了?”她來了勁,大眼睛烏黑漆亮。


    蕭子辰氣得敲了下她俏麗的額頭,不喜歡聽她說這些,像要和他拉開距離似的。“我考慮很久,準備改教專業英語。”


    “你……可以嗎?”當年,遲靈瞳還泡在建築學院時,工科英語學得那叫一個摧殘身心,拗口的單詞把嘴巴都扭歪了。而醫學上的一些專用術語更可怕,又長又生澀,學得人想喊救命。


    “我已試講過兩堂,可以勝任。”


    “怎麽會突然想教英語了?”


    也是一個偶然,蕭子辰現在在學院主要負責香港那邊的投資資金的使用和學生交流的申請,算是在搞行政工作,人很清閑。有一天,他去教學樓有事,突然聽到階梯教室裏一陣喧嘩,走過去一看,正在上公開課的英語老師暈倒了。有兩個校工過來把老師抬走,他臨時走進教室安撫學生。撿起課本,看了幾眼,扔開。上百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他為了把餘下的時間打發掉,就用英語講了幾個小典故,然後讓學生們自由討論。這下,勾起了學生們的興趣,你一言我一語,反應很激烈。英語老師是突發闌尾炎,必須動手術,這都六月了,還有二十多天是學期末,也抽不出老師來代課,於是,蕭子辰挺身而出。


    聽完蕭子辰的講述,遲靈瞳仍狐疑地搖搖頭:“你這是誤人子弟,我爸爸學了八年的專業英語,現在才在大學裏混口飯吃。”


    蕭子辰安之若素:“眼見為實。”


    “你不會是邀請我去聽課吧?”


    “去嗎?”


    遲靈瞳手托著下巴,指頭敲擊了幾下,“我今天還真要去市區,好吧,去!”


    “好,半小時夠給你洗漱、換衣嗎?”


    “足夠了,你把車開到路口等我就好。”


    蕭子辰低下眼簾,“我不開車,我們坐公交過去。”


    遲靈瞳捕捉到他眼睫下淺淺的一道陰影,可憐的人,那場車禍成了他不能治愈的心病!


    醫學院的英語課是大課,通常放在階梯教室。離上課還有十分鍾,寬敞的教室中已是熱氣騰騰。遲靈瞳發現除了自已這假冒偽劣產品窩身在最後一排,前麵已經擠滿了人頭。最前排有個女生刷刷地連放了五本書,占下五個位置,讓後來的其他學生用憤怒的目光瞪得她的後背千瘡百孔。


    “這又不是專業課,有必要這樣出風頭嗎?”一個女生悶悶不樂地挨著遲靈瞳坐下,嘴裏嘀嘀咕咕,“其實還不是想讓蕭教授多注意她一點,注意有什麽用,人家有未婚妻了。哼,自作多情。”


    遲靈瞳咽了咽口水,原來蕭子辰是以男色騙人。她指指濟濟一堂的人頭,“那……些男生又往前麵擠個什麽勁?”


    女生斜了她一眼:“你新來的?”


    “我是來旁聽的。”遲靈瞳嗬嗬一笑。


    “哦,當然是蕭教授的課講得風趣、生動,又有新意。以前,他的專業課就是學院內講得最好的。”


    話音剛落,蕭子辰從外麵走了進來,教室喧鬧聲立刻靜了一靜,然後劈劈啪啪響起了掌聲。他掃了一眼四周,目光最終落向頭埋得低低的遲靈瞳,他傾傾嘴角。


    “你有沒發現,蕭教授笑起來超帥。”女生用胳膊肘兒推推遲靈瞳,低聲說,“比較而言,我喜歡失憶後的蕭教授,高雅迷人,氣質從容自若。失憶前,他有點木木的。”


    唉,原來不是她一個人瘋魔了!


    蕭子辰沒有讓大家打開課本,也沒急著板書,他把教室裏的燈全熄滅了,並拉上所有的窗簾。


    “在上課之前,我們先觀看一部影片《something the lord made》的片段,譯成中文就是《天賜良醫》,看完後,我有問題提問大家。”蕭子辰說完,打開電腦。


    遲靈瞳手托著下巴,琢磨地看著蕭子辰。據她對蕭子辰的理解,他好像不會是在課堂上玩這些花樣的人,他是一板一眼的書呆子呀!


    這部片子她看過,故事以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為背景,講述了兩個男人的故事:一個是雄心勃勃的白人外科醫生,一個是有醫學天分的黑人奴隸,兩人打破了種族界限,攜手合作並成為心髒外科手術的先驅者。影片中講述多次醫學案例,涉及大量的專業單詞,確實是激發學生學習興趣的好素材。她承認蕭子辰這部片子選得很好。


    片段一結束,蕭子辰已經在黑板上寫滿了片中出現的單詞及句型,不用說,這節大課上得非常成功。就連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她這個旁聽生也覺得九十分鍾隻是彈指一揮間。本來,她是準備來補眠的。


    學生們紛紛站起,有課的忙著趕下個課堂,沒課的纏著蕭子辰問這問那。她順著人流想悄悄地出去,讚美的人這麽多,她不需要再湊一腳。


    “靈瞳。”蕭子辰越過學生,微笑著走向她。


    “嘿嘿,現在我對蕭教授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能做你的學生,實在是三生有幸。”


    “貧嘴。”蕭子辰寵溺地看著她,“現在去哪?”


    “教授,她誰呀?”幾個女生鬼靈精地一下就嗅出兩人之間的熟稔。


    “我朋友。”蕭子辰迴過頭來說。


    “哇,是未來的師母,好小哦!”女生們驚唿。


    “不是,不是,理解錯誤,就是純粹談理想談人生的朋友。”不等蕭子辰開口,遲靈瞳忙解釋。


    “我和我男友也就是因為同一個理想、相似的人生目標才相愛的。”一個女生玩味地瞟了瞟兩人。“師母,別忽悠我們了。是不是今天來偷襲檢查的?蕭教授還好啦,雖然戀慕者一堆,但都隻限於表麵,並不來真的,你把心款款放入肚子裏吧!”


    遲靈瞳哭笑不得,她也才離開校門沒幾年,和這些生猛的女生比,她好像是祖母級的了。


    “好了,都散去吧!好好溫習功課,馬上要期末考,我可沒有大綱給大家。”一直含笑不語的蕭子辰出聲解圍。


    “知道,蕭教授著急卿卿我我。”學生們大笑,一窩蜂似的散去。


    遲靈瞳聳聳肩,白了蕭子辰一眼,“有空多帶孔雀來轉轉,讓這些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別七想八想。”


    “你已經打擊了一大片。”蕭子辰低頭微笑,拿起桌上的課本,“別著急走,我有禮物送你。”


    “為什麽送我禮物?”


    “因為你今天表現很好,在這等著。”


    遲靈瞳真的乖乖地在階梯教室坐著,窗戶都敞著,外麵是個小樹林,知了叫得很歡。爬山虎的藤蔓纏滿了牆壁,綠意濃得都融不開。


    蕭子辰捧著個素淨的紙盒走進來,俊眸裏溢滿了笑。


    “可以打開嗎?”遲靈瞳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掌心裏都是汗。


    蕭子辰含笑鼓勵。


    包裝很嚴實,紙盒裏有一層塑料泡沫,拆開,是兩層紙。紙上印著紫色的小花,一層層解開。遲靈瞳閉了閉眼,輕抽一口冷氣。


    豆青褐的色質,碗邊和碗質分別有意無意地上了不同的釉,說不出是朱墨、醬竹還是枯竹的顏色,拎在手裏沉沉的,有一種重量,仿佛把茶碗帶迴家中,就一並把空靈帶迴去了。這樣的碗,僧侶用得多,在家居田園風格中,很多人買了當作裝飾。寓意:簡約樸實,卻又廣闊無邊。


    “那天我去商場買餐具,看到它,覺得很特別,就買了。後來一直擱在櫃子裏,昨天翻到,覺得你應該會喜歡。”蕭子辰說道。


    遲靈瞳的聲音有點飄忽:“太貴了,我不能收。”


    “傻女生,喜歡就行了。”


    她是喜歡,喜歡到愛不釋手,喜歡到她警醒自己,必須要遠離蕭子辰了。他太危險,其實這樣的行為模式並不陌生,迪聲就是這樣的,輕易地擊中你的心,讓你對他不設防。她神經是很大條,但不代表她不知分寸。“如果你和我一起去見一個人,我就收下這禮物。”她下了決心。


    “誰?”


    “我爸爸,他是師大英語係的教授,你的課是講得很生動很有創意,但某些方麵,我想你需要他的指點。”


    “原來你對我並不滿意。”蕭子辰目光灼灼。


    “不是,因為你是孔雀的男友,我是她的好朋友,能幫到你,是應該的。”遲靈瞳平靜地道。


    蕭子辰笑笑,有些無奈。


    遲銘之永遠把女兒的話當作聖旨一樣,一接到電話,就忙不迭去校門前等了。他把頭發染黑了,看上去比前一陣年輕了許多。


    三人沒有進學院,在校外挑了間幹淨的茶室。下午,許多學生沒課,泡在茶室裏看書、寫報告,見到遲銘之恭敬地打著招唿。遲銘之微笑著一一點頭,在最裏端的一張桌子坐下。


    遲靈瞳拿著菜單點吃的喝的,遲銘之為了測試蕭子辰的專業水平,兩人換作英語開始交談。


    聊了一會,遲銘之蹙起眉,脫口說了句中文:“子辰,你在美國待過很多年?”


    蕭子辰一愣:“應該是沒有。”他細細看過自己的履曆,在西昌讀的小學,然後中學大學都在青台,博士是在北京讀的。


    “可是你的發音帶著濃重的美國腔,有些用詞也是美式英語的習慣,這和教育部以前的版本稍有不同。也許你的親戚中有美國人,對你英語啟蒙時造成了影響。”


    “沒有呀!”他的啟蒙階段,可以說是泡在綠色軍營中,哪能接觸到外國人?


    遲靈瞳坐在遲銘之的身邊,正好可以從側麵打量著蕭子辰。她聽過裴迪聲講過一次英語,是在電話裏,他對護士說的,因為宋穎懷孕什麽的,好像也是濃重的美式腔調。


    唉,她拍拍額頭,心煩!“爸爸,我想去超市買點日用品,不陪你們啦!”她站起身。


    “一會我陪你去。”兩個男人異口同聲說。


    遲靈瞳翻翻白眼:“對不起,可不可以把我當作有行為能力的正常人?”


    兩個男人一起聳聳肩。


    出了茶室,她沒有去街上遊蕩,直接打車迴了拆遷房。在那個簡陋的房間裏,眺望著憩園,她才覺得心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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