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無雲,碧空如洗,鎏金的太陽高懸於九天之上,灑下萬道金輝,讓天地愈顯明亮。空氣幹燥的厲害,連一絲微風都沒有,淨是惱人的悶熱。


    青磚鋪就的練武場上,譚繼興正在灼灼烈日下苦練遊龍劍法,寬廣的額頭上積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石青色錦衣緊貼在修長而略顯魁梧的身軀上,汗跡隱隱,明亮的眼睛裏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倔強和驕傲。可見他刻苦至極。不是不可以去舒適涼爽的練功房練劍,為了磨練意誌,他卻硬是頂著火辣的烈日苦練,隻為了心中那一股傲氣,他不願意被采薇和夙辰逸比下去。


    本來就熱,樹上的知了還在喋喋不休的叫著“知了,知了……”譚繼興聽得煩躁無比,精神不由鬆懈了一下,心中暗罵道:“知了,知了,你們知道個什麽?就知道瞎咋唿。”正在他心煩意亂之時,卻聽到不遠處有三個連山弟子打打鬧鬧的向這邊走過來,口中興致勃勃的談論著什麽。本待不理,卻意外聽到了桑采薇和夙辰逸這兩個讓他記憶深刻的名字,不知不覺間,他的耳朵已然豎起來了。


    一個略略提高的聲音得意洋洋的道:“根據我的最新消息,桑采薇那個魔女和夙辰逸已經訂婚了。”


    譚繼興一怔,腦部急速充血。隻聽嘩的一聲脆響,明晃晃的寶劍太阿已然落地,他卻視若未見,仿若被施了定身術般,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此時此刻,他隻覺自己仿佛在不斷地下沉、下沉。精神萬般沉重,凝滯至極,幾乎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控製,聽力卻反而異常靈敏,可以清清楚楚的聽到周圍的一切聲音。


    “不是說夙辰逸和斷虎門的曹大小姐訂婚了嗎,怎麽變成了桑采薇和夙辰逸訂婚,你是不是弄錯了?”另一個聲音好奇的問道。


    先前的那個人嗤之以鼻,輕嘲道:“你的消息已經過時了!夙辰逸和曹大小姐的婚約已是八百年前的事了,自從桑采薇那個心狠手辣的小魔女在華連齋大鬧了一場後,他們的婚約已經解除了。現在的情況是,夙辰逸和桑采薇訂婚了。”語氣一轉,他又幾分豔羨、幾分感慨的歎道:“夙辰逸倒是豔福不淺,居然能讓桑采薇為他做到那般地步!”


    又一個人略顯不解的質問道:“程明強,華連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還有,你為什麽要誹謗桑師妹為小魔女啊?”語氣頗有憤憤不平之意。采薇可是名揚連山的絕色美人,暗戀她的連山弟子絕不在少數。


    先前那人長長地歎了口氣,喟然道:“這就說來話長了,話說……。”


    直到那些人遠去,譚繼興才悠悠迴過神來。刹那間,心髒深處陡然湧現了一股股仿若撕裂般的疼痛感。心痛難忍,他不由自主的把右手緊緊地按在了心上,連上下顎都開始不自覺的咬緊。此時此刻,他心中充斥著滿滿的不可置信之感,猶自不願意相信他所聽到的話會是事實。


    桑師妹為什麽會與夙辰逸訂婚?


    還記得,父親明明流露過要幫助他的意思,要不然,夙辰逸也不會那麽容易就和曹明鳳訂婚了。就算夙辰逸已經和曹明鳳解除婚約了,沒有父親的首肯,他也不可能與桑師妹訂婚。可是,這一切怎麽說變就變了?父親為什麽要出爾反爾?在給了他偌大的希望後,轉眼間又把他推入了仿若無底深淵般的絕望中。憤怒和心痛交集,不過片刻功夫,譚繼興已經把嘴唇咬破了,殷紅的唇瓣上乏起了絲絲血絲。


    轉念間,他又異常敏銳的想到了那些或者托詞不來或者幹脆失蹤的跟班們,嘴角無聲的乏起了一絲冷笑。若非知道了這件事請,他們今天怎麽會那麽整齊的消失掉,不外乎是為了避開他的怒火罷了。


    那三個人的身影已經徹底走出了他的視線範圍,周圍又恢複的和先前一樣,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眼神不由恍惚了一下,他很想告訴自己,他什麽都沒有聽到。但直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真實實的,事實就是事實,無可更改。牙關一咬,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他運起輕功向議事廳飛速跑去。無論如何,他都要去找父親當麵問個清楚。他不甘心,不甘心第一次讓他心動的女孩子,那個紫衣招搖、明媚如花的少女就這麽成為了別人的未婚妻,將來,更會成為別人的妻子……。


    寬敞恢弘的議事廳內,連山派門主譚嘉茂、副門主譚嘉成和刑堂堂主韓超等門派高層正圍坐在圓桌旁討論門中要事,你一言我一語,談論的頗為熱鬧。雖然人數不少,但廳內卻不顯半分嘈雜,一個接一個的發言,秩序井然,每一個人都可以清楚地聽到其他人的聲音。


    正在開源堂堂主周誌澤說話時,廳外陡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喧嘩聲。


    “少門主,您現在不能進去。”一個青衣護衛壓低了聲音道。雖然在伸臂阻攔,沉穩的聲音裏卻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無奈。如果是其他人擅闖議事廳,他早就拿家夥招唿上了。


    “滾!”譚繼興冷聲道。他壓根就不理會那些青衣護衛的阻攔,徑自伸手推開了他們,毫不猶豫的走進了大門敞開的議事廳。


    周誌澤微微一愣,極其自然的停止了說話。


    譚繼興絲毫不理會滿室的寂靜和那一雙雙掩不住驚訝的眼睛,亮得驚人的眼睛直直的盯著主位上的譚嘉茂,一字一句的問道:“爹,夙辰逸是不是和桑師妹訂婚了?”


    不動聲色的迴視著那雙表麵的平靜下凝聚著無窮洶湧的眸子,譚嘉茂心中驟然一痛。譚繼興可是他盼了很長時間才得來的獨生子,雖然他從未當著譚繼興的麵表現出疼愛來,但怎麽可能當真不在乎。如果有可能,他也不願意看到他傷心。狠了狠心,他幹脆利落的答道:“是。”隨後又沉聲斥道:“你怎麽進來了,毛毛躁躁的,還不快點給本座滾出去。”話未說完,隱藏在寬袍大袖裏的左手已經被他捏的指節發白。


    譚繼興心裏猛地一咯噔,不甚寬厚的身體不由晃了一下,對於譚嘉茂的訓斥置若罔聞,輕聲問道:“還有沒有更改的餘地?”聲音裏飽含期待和祈求。他希望譚嘉茂能再給他一個競爭的機會,不要那麽殘忍的打碎他所有的希望。


    察覺到譚繼興的痛苦和期待,譚嘉茂心裏越發難受,捏緊的拳頭不由無意識的鬆開,然後又捏的更緊。心中一緊,斬釘截鐵的道:“絕無可能。”語氣堅定至極。既然早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又何必再給他希望,一時的心軟隻會讓他以後更加痛苦。


    譚繼興隻覺心髒猛然抽蓄了一下,湧起了一陣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感,明亮有神的大眼睛瞬間黯淡無光,清亮的眼神幻滅般乏起了點點散碎而黯淡的光芒,仿若自言自語般的問道:“為什麽?”


    譚嘉茂唿吸陡然一滯,眼神閃爍了一下,幾乎不敢直視譚繼興那心灰若死的眼神,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心軟。疼在兒身上,痛在娘心上,父親又豈是那麽好當的。事實上,他心裏的痛苦絕對不比譚繼興少半分。嘴角輕動,欲言又止,卻說不出話來。他又能說什麽?難道他能當眾明言桑采薇的心性太強大、意誌太堅定、武功太高明、手段太狠絕,他根本就左右不了她的行動和思想。除非她自己願意嫁人,否則,縱然是他願意把她許配給譚繼興,她桑采薇也絕對不會答應。嘴角不由乏起了一絲淡淡的苦笑,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譚繼興確實沒有足夠的本事去征服桑采薇,也沒有足夠的魅力讓她心甘情願的嫁給他。


    痛到極致,感官已然麻木了,譚繼興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心裏僅剩下無邊無際的空。精神恍恍惚惚的,隻有那個笑顏如花、神采飛揚的少女依然不停地徘徊在心田腦海。眼神發飄的注視著沉默不語的譚嘉茂,心裏騰地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怨恨感,幾分譏嘲幾分憤怒的道:“我到底是不是你的親生兒子?為什麽你對夙辰逸比對我還好?”在他離開連山習武前,他曾和夙辰逸一起在鴻煊堂生活過三年。夙辰逸雖然比他小一歲,但天資聰穎,腦子靈光,什麽東西一學就會一點即通。因此,譚嘉茂總是明裏暗裏誇獎夙辰逸,卻對埋頭苦練的他視若未見,不僅沒有半點誇獎,反倒是不斷地挑他的毛病。心中不忿,年幼的他一邊暗地裏想方設法的給夙辰逸使絆子,一邊更加勤奮的練習武功,隻為了博得一句父親的讚賞。


    事實上,譚嘉茂會如此誇獎夙辰逸,不外乎是為了激勵譚繼興更加努力更加刻苦的習武罷了。梅花香自苦寒來,沒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苦功,又憑什麽擁有高人一等的武功。沒有足夠高強的武功,他又憑什麽在爭鬥不休的江湖中安身立命,憑什麽在將來執掌偌大的連山派。不是所有人都像桑采薇和夙辰逸一般天生就擁有極其出色的天資。


    聽到譚繼興的詰問,譚嘉茂的眉心不由跳了一下,環視了一下神色各異的連山派高層們,他果斷地命令道:“來人啊,把這個不知進退的混帳拖出去。”如果再任由譚繼興這麽糊裏糊塗的瞎鬧下去,他這個少門主就要形象盡毀了,將來又如何讓這些連山派的元老們信服他能管理好連山派。


    譚繼興怒火大熾,冷眼掃了一下就欲上來拖人的青衣護衛們,冷颼颼的眼神頓時把這些本就猶豫不決的護衛們定在了原地。也不再抬眼看譚嘉茂,他寒聲說道:“我自己會走,不勞你們費心。”語氣雖冷,卻流露出一股掩飾不住的蒼白和疲憊。


    身心俱疲,譚繼興腳下不由踉蹌了一下,然後才跌跌撞撞的邁出了大廳。


    映著淡淡的陽光,石青色的背影裏竟然透出了一種說不出的蒼白和淒涼,嚴重刺傷了譚嘉茂的眼神,手指不由深深地陷入到掌心裏。


    沒有人注意到,欣賞了一場好戲的副門主,譚嘉成眼睛裏那一閃即逝的叵測。他清楚地意識到,他期待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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